床头柜上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的。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陆星野动作一顿,偏过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婉婉。
温南也看到了。她下意识僵了一下,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了。
陆星野看了她一眼,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滑过接听键,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自己。
视频接通的瞬间,林婉婉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小区楼下的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上,显得楚楚可怜。
“星野……”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像刚哭过,“我回来了。”
陆星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林婉婉的目光越过镜头,似乎想往他身后看,很快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她仰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试探:
“我就在楼下……看着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在家吗?”
这句话问得滴水不漏。人已经站在楼下了,却还要装作不确定地问一句。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一直在等你”的深情。
陆星野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太了解她了。这种以退为进的戏码,她演了很多年。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那……我能上去吗?”林婉婉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故作懂事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方便,我在楼下等你也行,我不吵……”
陆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怀里还在装鸵鸟的温南,指腹在她后颈上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推开了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黏稠的暖意。
楼下,林婉婉果然站在那里。她穿着单薄的针织衫,双手交叠在身前,仰着头,目光直直锁住这个亮着灯的窗口。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夜空,隔着手机屏幕,两个人的视线无声地撞在一起。
林婉婉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开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白玫瑰,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你看,我多乖,我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陆星野看着她。他太清楚她要什么了。她要的不是答案,是他的愧疚,是他的心软,是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因为不忍心而打开门。
但他现在,不想给了。
“婉婉。”他对着手机,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太晚了,早点回家。”
林婉婉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眼底的委屈瞬间变成错愕,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不信苏曼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可马术比赛一结束,她还是买了最早的航班赶了回来。
陆星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看着屏幕里那张错愕的脸,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说完,他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楼下那个身影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
陆星野收起手机,走回屋内。
温南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她还在下面吗?”
“嗯。”
“……你要下去吗?”
陆星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下不下去,她都会站在那里。”
温南从他怀里挣出来,赤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掌宽的缝。路灯昏黄,林婉婉依然站在原处,肩膀缩着,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温南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退回他身边。
“……她会感冒的。”
陆星野没说话,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床垫随着他的动作下陷。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近。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结束通话后的沙哑。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温南忽然偏过了头。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角,擦过微凉的肌肤,最终只触到她温热的呼吸。
“怎么了?”他眼里有不解。
温南看着他。
她看着他被壁灯勾勒出来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温柔。楼下站着一个哭了半夜、只要他一句话就会死心塌地的女孩。而她躺在他的床上,享受着他全部的偏爱。
她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总是坐在镜子前、涂着鲜红口红、眼神却空得像一口枯井的女人。母亲也曾这样,站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泪上,享受着被偏爱的虚荣,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母亲曾告诉她:“南南,男人就像手里的沙,握得紧了会流。只有比别人更狠,才能留住他。”
那一刻,温南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和母亲重叠了。
“陆星野,我们算了吧。”
他撑在她上方,很久没有动。
“我们算了吧。”温南抬起头看他,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变成她那样的人。”
“哪样?”
“站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泪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被偏爱。”她说,“我不想变成我妈那样的人。她以为自己赢了,可她没有。她输了一辈子。”
陆星野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过了很久,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温南低下头。
“……同学。我们回到原来的关系。”她含着泪看他,“好不好?就当没认识过。”
“原来的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重量。
“反正你没多久就毕业了。你会忘掉我,继续你的人生。”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着他的侧影。他没有动,只是肩膀收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后面抵住。
“好。”
他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很短暂,像一盏灯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你在做什么?”温南问。
“按你说的做。”他说,“做回同学。送她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冷意。
“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你的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走。”
温南的手指攥着被角:“……你问。”
“既然你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他说,声音不大,像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招惹我?”
“你在宠物医院走廊上跟我说‘如果你没对象我肯定追你’的时候,你在阳台上说‘下次抽烟喊我’的时候,你答应来我家看猫的时候——你每一步,都走得比我还主动。我以为你想好了。”
温南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情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记得。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原来台下的观众,一直把每一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
“当时看上了你是美籍华人。”
她看着他。
“你是个家境好、成绩好、长得不错的美籍华人。对当时的我来说,像一张可以换身份的入场券。我以为只要抓住你,我就可以离开我原来的生活。”
陆星野没有说话。
“你看起来很好追。”她继续说,“对谁都笑,对谁都有礼貌,不像其他人那么难接近。我以为只要靠近你,你就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甚至带我离开翠栖苑,离开我妈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自嘲。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喜欢上你。”
他站在门口,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一开始靠近我,是因为我是美籍华人。”
“是。”
“因为你觉得我‘好追’。”
“……是。”
“因为你想通过我,逃离你的原生家庭。”
“……”
温南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替她说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这道门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收回了手。
“知道了。”
他说。声音比她想象中轻,像一页纸被风合上了,没有留下折痕。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是摔门,是轻轻地、慢慢地,把一道缝隙合拢了。
温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后来那些“真的”,早就覆盖了“当初的”。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从利用变成了喜欢。
她只是把自己最不堪的版本摊开给他看,然后亲手给自己判了死刑。
她只知道,当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跟着合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关上之后,陆星野没有立刻下楼。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是第一次听。美籍华人,入场券,好追——她给自己定的这些罪,他早在心里替她辩护过一百遍。他甚至可以一条一条反驳:入场券不会在猫罐头前蹲到脚麻,入场券不会把咸了的牛排全部吃完,入场券更不会在说“算了吧”的时候,哭得比被甩的人还伤心。
可他一句都没有说。
因为她不是在坦白。她是在告别。她宁愿把自己钉死在“骗子”这个身份上,也不敢承认后来那些是真的。
那一刻拆穿她,等于再补一刀。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穿进来,吹动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直起身,下楼了。
*******
脚步声在楼梯尽头消失。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
温南轻轻掀开窗帘。楼下已经没有人了,林婉婉走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花坛。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真好,她想。他大概,不会原谅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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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们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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