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霓翎回来了,给她带了很多沪江的特产。
蝴蝶酥,梨膏糖,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鲜肉月饼,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温南拆月饼的时候,温霓翎在旁边看着,说这家要排两个小时的队,她是让团里的小演员帮忙带的。
“你自己排的话,我可舍不得吃。”温南说。
“废话。”温霓翎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排的队,你才必须给我吃完。”
逼仄的厨房里,抽油烟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混着排骨汤的香气,勉强把翠栖苑旧居民楼的酸涩压下去。
温南低头切着葱花。温霓翎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真丝睡袍,站在一旁用温水洗青菜。母女俩谁也没说话,只有刀刃接触砧板的笃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样的时刻不多。温霓翎一年里大半时间在外面巡演,母女俩能站在同一个厨房里做一顿饭,一只手数得过来。温南有时候会觉得,她们之间最亲密的话,都不是说出来的,是炖在汤里的。
“在德威怎么样?”
“哪方面?”她知道母亲一向不担心她的成绩,大概是问社交。
“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
温南想到了夏悠悠,想到了江驰,想到了那个温雅淡漠的少年。
“算有吧。”
就在这时,流理台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温霓翎擦了擦手,接起来。听筒里传出的女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冷硬:
“十二点半,北市‘半岛’咖啡馆,三号私密包厢。我们的‘账’,该结了。”
温霓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关了火,解下围裙,开始换衣服。
“妈出去一趟。”
温南看着她换上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墨绿色连衣裙,看着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手稳得反常。
她跟了出去。
*****
半岛咖啡馆的三号包厢,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铅。
一个穿高定风衣、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里面,优雅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连瓷杯碰撞的声音都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温小姐。”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字字诛心,“我和正明结婚二十年了。年初,我的二胎就要出生了。你跟着他这些年,也够本了。趁着还没老得连看都看不下去,拿上这笔钱,体面点走吧。”
一张支票,推到桌子中央。
“他知道吗?”温霓翎坐在对面,只剩下灰败的惨笑,白皙修长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离婚。”女人放下杯子,“都是女人,你该知道,男人都很现实。我陪他打下现在的事业,他爸他妈都不会让他离婚。你又何苦跟着一个没结果的男人呢?”
“我……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女人的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你女儿不是还在上学吗?别让她以后也学你,做一个见不得人的小三。”
温南就是在这个时候看清她母亲的。
隔着门缝,她看见温霓翎坐在那个女人对面,那条跳了半辈子舞、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弯成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弧度。
苏市歌舞剧院的首席,国家一级职称,台上一个眼神能压住两千人的场子。
在这个包厢里,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不是小三!”
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温南冲进来,一把将母亲拉到身后,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我妈妈不是小三!你也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大度!”
“温南!”温霓翎惊呼一声,想去拉女儿,被甩开了。
“你凭什么来教训我妈?!”温南的眼底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猫。
女人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小姑娘,火气别这么大。你妈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选。你可以发个账号过来,需要多少钱说一声,两清。”
“我们也不会要你的钱,你走吧!”温南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畏惧,“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最可怜。你说你们共同创业成家——他既然喜欢你,为什么还会有第二个女人?”
“你——”
“够了!”
温霓翎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看着女儿,眼底是绝望的哀求。
“温南,别说了……我们走。”
母女俩冲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雨水瞬间浇透了温南单薄的卫衣。她站在雨里,浑身都在抖。
“你凭什么答应她?!”温南甩开母亲的手,眼泪混着雨水砸下来,“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叔叔吗?你答应她,不就是做实了你图他的钱?温霓翎,我看不起你。”
“温南!”
温霓翎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清脆的一声,被雨声吞掉大半。
打完之后,温霓翎自己的手先抖了。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心,像不认识它一样。这是她第一次打温南。十八年来,第一次。
“谁让你跟过来的?谁让你说这些没有礼貌的话?!”
温南捂着脸,已经分不清脸上是眼泪还是雨水。她低低地说:“我就是怕你被欺负。”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转为怨恨:“你一直说为我好。好在哪里?”
“你因病休学一年,我帮你转过来有什么不好?这里的学校至少轻松很多。”温霓翎伸手想摸她的脸,被温南一把推开。
“你就是为了让我跨越阶层!难道一直过这种日子就好了吗?!”
温霓翎站在雨里,没有撑伞。她看着女儿,眼底是近乎病态的执拗:
“温南,你生来就该是干干净净的!我不像你爸,扔下一个家,拍拍屁股走人。我老了,我会死的!到时候你一个人,你该怎么办?!”
“可是你的一生都在告诉我,男人不可靠!”温南的声音撕裂了雨幕,“你让我怎么信?你让我怎么干干净净地站着?!”
温霓翎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在雨中崩溃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拼了命想推女儿上去的那个世界,正是把女儿伤得体无完肤的深渊。
温南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进雨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翠栖苑那个逼仄的家?还是那个永远见不得光的身份?
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她忽然想起了陆星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笔记本里写过那么多条撤退路线,被拆穿的,被围攻的,被全世界抛弃的——每一条的终点都是“一个人扛”。
没有一条的终点,是他。
可她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己找到了他的名字。
【你在哪?】
信息秒回:【在家。】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桦林墅的门前。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她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野猫。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温南愣住了。
客厅里,林婉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江驰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夏悠悠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头发的毛巾。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外浑身湿透的温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温南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看着林婉婉那张温婉得体的脸,看着江驰和夏悠悠错愕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一个多么荒唐的场景。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过身,重新跑进雨里。
“我去看看。”陆星野对身后的人说。
暴雨裹着风,很大,却浇不灭温南心里的疲倦。
“温南。”
陆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住了。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径直走到她身边,脱下那件带着清冽木质冷香的外套,一把裹住她颤抖的肩膀。
“陆星野,我只是跑错了地方。你快回去吧。”
那里有你的位置,和你应该对待的人。
“别狡辩。”
陆星野牵起她冰凉的手,拉着她走进雨里。
“我先送你回家。”
雨太大了,伞起不了什么作用。他把大半把伞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温南走在他身边,隔着一件他的外套,闻到那点被雨水泡开的木质冷香。
她忽然想,这个世界上会为她挡雨的人,原来不是温霓翎。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踩着水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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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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