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后悔

温南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上还沾着陆星野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指缝里。她没去洗手,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把裂了的吉他,琴颈断了一截,弦散着。

温南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手上还沾着陆星野的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指缝里。她没去洗手,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把裂了的吉他,琴颈断了一截,弦散着。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温南抬起头。男人的脸和陆星野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陆星野偶尔会露出来的松动,全是磨过的、坚硬的、不带多余情绪的东西。

陆正明。

他没有在温南面前停下来,脚步没有任何减速,直接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温南听见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腰部软组织挫伤,没有内出血,需要住院观察。”

然后是陆正明的声音:“多久能出院?”

他问的是“多久能出院”,不是“疼不疼”。

陆星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麻药过后还没完全退的含混:“三到七天。”

“学校那边我会让秘书处理。你好好养着。”

然后陆正明走了出来。

这次他停了一步,目光落在温南身上。很短的打量,从上到下,从她膝头那把裂开的吉他,到她手上干涸的血迹,然后收回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南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忽然觉得那间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怕”的。

后来陆正明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那串英文。他接起来,语气立刻换了,用一种比刚才更快的语速谈某个跨国合作,声音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年轻女人来了。她自我介绍姓周,是陆总的秘书。她带了水果和换洗衣物,把住院手续办妥,对陆星野说了一句“陆总经常在国外,电话会议排满了,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

然后她看向温南,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是温南同学吧。陆总让我转告你——昨晚的事他已经处理了,警方那边已经立案,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她顿了顿,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种疏离的温和,“他说,这所学校比你想象中复杂,社会更复杂。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应该面对的。”

温南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烫金字体,没说话。

周秘书走了之后,陆星野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他是不是让你别管了?”

温南点头。

陆星野笑了一声。那种笑里没有嘲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

“他永远觉得我在学校过得太好了,觉得我需要吃点苦。”他侧过头看着窗外,“但他不知道,我在学校也没过得多好。”

温南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我父母都在美国”,想起那半拍停顿。

原来他那个世界,也不全是银色的相框和修剪整齐的草坪。相框里的人,也不一定都在看彼此。

第三天上午,下雨。陈警官来了医院。

他没穿警服,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温南也在,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去,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

“人抓了,九个。四个是视频拍摄者,三个是中间商,两个是境外平台的国内代理。”陈警官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疲惫,像在念一份不太好看的报表,“你那次举牌之后,他们断了几条渠道。中间商急了,就找上门来了。他们不知道你爸是谁——查到了你是德威学生,以为只是家里有点钱。赌了一把,输了。”

陆星野靠在床头听着,没接话。

陈警官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被子上。那几个人被带进派出所的监控截图,脸上打了码,但能看清他们低着头、手背在后面的样子。

“这九个人有前科。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经营,加上你这条伤人,够判了。”

他又抽出一张纸,是打印好的视频截图。一只三花猫蜷在墙角,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旁边还有几张,不同颜色的猫,不同的垃圾站,不同的夜晚。

“这一条链,从去年开始跑,做了五十多单。你那只奶牛猫,是其中一单。”陈警官把照片收回去,看向温南,“你那个吉他打人的事,上头不追究了。对方认了。”

温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抡吉他砸过去的时候,琴颈在刀哥背上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根树枝被折断。

“陈警官。”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那些人——他们为什么做这个?”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温南,像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难给她回答的小孩。

“为了钱。为了有人看。为了觉得‘我能掌控一个活物的生死’。”他说,“你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像你问一桌人为什么赌博——有人因为穷,有人因为疯,有人因为闲得慌。”

他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星野一眼:

“以后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报警,别逞能。对了,你那个字写得不错。字帖记得练。”

他指的是资料里那张篮球赛举牌的照片,“不爱不要伤害”。

然后他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星野拿起床头柜上那张打了码的监控截图看了两秒,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温南看着他的动作——他没有扔,没有撕,只是翻了过去,像在处理一件不想再看、但必须收着的东西。

当天下午,温南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

北市公安发布了一条四十七秒的短视频。画面是剪辑过的。派出所门口,警车,几个人被带走,还有一张特写是档案袋里猫的照片,打了码。背景音乐很普通,画外音用了变声器,机械女声念着稿子:

“近日,北市警方成功打掉一个长期从事虐待动物、制作并传播暴力影像的犯罪链条,抓获犯罪嫌疑人九名,查获涉案视频二百余条。警方表示,将依法对涉案人员从严处理。同时提醒广大市民,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温南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她在数画面里出现了几辆警车。第二遍,她在看评论区。

没有热搜,没有爆款,四百多条评论,大部分是本地IP。

最高赞的一条写着:“终于抓了,我小区那只橘猫去年就是被这些人弄没的。”

第二条:“点赞警方,这种人就该进去。”

第三条:“希望重判。”

第四条是一段语音转文字,开头两个字是“谢谢”。

温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陆星野在病床上输液,听见声音,偏过头问:“什么?”

“警方的通报。短视频,四十七秒。”

陆星野“嗯”了一声:“他们做得挺快的。”

温南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看完,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四百多条评论。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吗?”

温南不知道。

陆星野看着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说:“四十七秒,四百多条评论,九个被抓的人。”

他顿了顿。

“值了。”

温南握着手机,把评论区翻到最底下。

最后一条评论,是一个MOMO头像的账号发的,只有四个字:

“我看见了。”

温南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那天晚上她抡吉他砸出去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件事。

有人看见了他们,但是没有报警。而她,是“我看见了,我过去了”。

如果恰好不是陆星野,多的是冷眼旁观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南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削得很丑,坑坑洼洼。陆星野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嫌弃。

“陆星野。”温南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替我挡那一下。”她说,“你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第二把刀。万一——”

“不后悔。”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她愣住了。

陆星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手,然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温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被安排好的事。上什么学,住哪里,跟谁一起吃饭,将来去哪里。那些事,我从来懒得想后不后悔,因为本来就不是我选的。”

“但那天晚上转身,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不后悔。”

“也许换作其他人,你也会去是吗?”

陆星野没回答,温南似乎已经读懂了一些他,虽然冷漠疏离,但是本质上他和江驰一样的,一样的——善良和正义。

半晌,陆星野才回答她,似乎是要她安心:“别人,我可能看见了会选择报警,但是你,我怕你出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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