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威的开学典礼上午九点半在大礼堂举行。礼堂能坐两千多人,冷气打得足,穿短袖坐久了胳膊会起鸡皮疙瘩。校服是统一的——男生白衬衫配深灰长裤和条纹领带,女生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左胸绣着校徽,金色的“D”和“W”交叠在一起,隔两排都看得清。
德威的座位从来不写名字,可谁都清楚自己该坐在哪里。
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数第三个位置,坐着陈妄。他比其他人晚了几分钟进场,从礼堂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慢,脊背挺得笔直。一件纯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五官清冷,深邃的单眼皮的眼眸像一口没有声音的井。他走过的地方,两侧的学生自动把目光移开了——不是礼貌,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像怕被那口井的凉意沾到。
他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顾辞。顾辞戴着极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永远含着三分笑意。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跟谁都能聊两句,但谁跟他都不算太近——那种温柔像一层精密的壳,你知道它好看,但你不知道壳下面是什么。
顾辞旁边空了一个座位,再往右,是陆星野和林婉婉。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规矩地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他侧着头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礼堂灯光下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弧。
林婉婉坐在他旁边,低头翻一本马术杂志的折页,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和半臂的距离,那种不远不近的默契,像两棵根系盘在一起、但地上分开的树。温南的目光经过他们的时候,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
江驰坐在陆星野右边,隔了一个空位。他翘着腿,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T恤。他在低头打游戏,屏幕上闪着光影,拇指按得很用力,像在跟游戏里的人吵架。
温南把视线收回来。
她想起上午在行政楼遇见他的时候,他说“上次你帮我解围我还没谢你”。她当时没接话。现在隔着十几排座位看他低头打游戏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坐在那里违和——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他坐在那群人中间,姿态太松了,像是随时会站起来走掉的那种松。
温南把帽檐压了压。
她家的条件其实不差——温女士是苏市歌舞剧院的首席舞蹈演员,国家一级职称,工资加上演出补贴和带学生的课时费,一个月到手也能有两万出头。但温南知道,那些钱不全是她妈的工资。她没见过那个男人几次,只模糊记得他开一辆深灰色的车,偶尔送她妈回来。她妈每次下车步子都很快,低着头,像在躲什么。她知道那个男人有家庭。
能上德威的学费,就是靠那个男人的关系减免的,以“资助优秀艺术家庭子女”的名义。温女士只对她说了几个字:“你只管好好学习。”温南把那句话记住了,也把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一起记住了。
说是来北市减轻学习压力,实际就是——跨越阶层,向上社交。
温南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个座位她挑了快半天——视野最差,离最近的出口也最远,但胜在不容易被注意到。书包搁在脚边,帽子扣在膝盖上,她把自己收得很小,像一个试图从画面上被裁掉的边角。
夏悠悠在她旁边落座的时候,温南正在翻手机。余光里扫到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和一袋进口瓜子,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生正把瓜子拆了封,动作自然得像坐在自己家沙发上。夏悠悠拆完包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吃吗?”温南摇了摇头。夏悠悠没追问,自己嗑了一颗,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礼堂穹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又开学了”。
温南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她以为这个人坐错了位置,或者等会儿就会走。但夏悠悠没有走。
“南南,你昨晚又几点睡的?”夏悠悠凑过来,拿肩膀碰了碰她,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温南愣了一下——她们还没有交换过名字,但夏悠悠已经叫了她“南南”。
“……两点。”温南说。
夏悠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两点才睡,只是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补点能量。”温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瓜子,壳上还带着夏悠悠手心的温度。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了。校长致辞、学部校长讲话,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温南靠在墙边,目光越过前排的后脑勺,落在前几排那些人的身上。
然后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陈妄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他没有拿稿子,站在麦克风前,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老师们让我讲学习经验。”他说,“我没有什么经验。我只是比你们早一点知道,这个学校的每一条规则,都是写给守规则的人看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台上的校领导脸色变了变。
陈妄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祝愉快。”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下台了。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又稀稀拉拉地停下去,谁都没太听懂,但谁都记住了。
温南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走回第一排,坐下,继续翻看他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像刚才那一幕跟他毫无关系。
规则是写给守规则的人看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忽然有点想笑。她妈守了一辈子规则——守别人的规则,守到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而台上这个人,十七岁就把这件事看透了。
她记住他了。
聚光灯的光柱如同一道神圣的追光,继续精准地打在礼堂中央给下一个学生会代表演讲。
陆星野单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制服裤兜里。他没有像传统好学生那样低头念稿,而是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过刺目的灯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被镇住的安静,是一种屏住呼吸的、等着他开口的安静。
"各位同学,下午好。"仅仅是开场的一句问候,台下便已经压抑不住地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星野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种弧度温南在行政楼见过,是他对着所有人都会露出的、标准且完美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低沉、清冽,带着一种天生的、属于上位者的慵懒与松弛感:"每年站在这里,大家都在谈论'新学期'、'新目标'。但我觉得,比起那些宏大的词汇,我们更应该聊聊'自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的校领导,仿佛看向了礼堂最后方那片最不起眼的阴影:"在德威,我们拥有最好的资源,也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但我希望,在这个新学期里,我们都能拥有不被定义的自由。去尝试那些看似无用的事,去爱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人,去成为你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期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温柔。那句"去爱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人",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了温南的心尖上,让她呼吸一滞。温南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着校服衣角,目光落在聚光灯下那个被光包裹着的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行政楼石栏上那两瓶气泡水——他帮林婉婉拧开了一瓶,拧开了又拧回去,然后放好了,等她自己来拿。
那是他"应该"做的事。
而站在聚光灯下的这个人,说着"去爱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人",也是他"应该"说的。
她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标准配置"。
“对了南南,你知道我家今年签了谁吗?”夏悠悠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忽然凑过来。
温南侧过头看她。
“白歌。”夏悠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刚拿下他的经纪约。”
温南怔了一瞬。白歌是去年选秀节目出来的顶流,粉丝后援会人数破了千万。夏悠悠家做的是娱乐经纪,她爸是星辉娱乐的创始人,旗下签了三个一线艺人、十几个腰部艺人。
“你爸能把白歌签下来?”温南问。
“砸了八位数,谈了半年。”夏悠悠撇撇嘴,语气里带点炫耀也带点不屑,“我爸说把他挖过来好好养两年,能冲一线。”
温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夏悠悠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张嘴闭嘴就是“南南你吃不吃瓜子”,可她说起经纪约、商务排期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跟她年龄不太匹配的利落和敏锐。
她以后是要接她爸的班的,温南想。她的世界是灯光、镜头、通告单和热搜词条。
而温南自己的世界……窄得只剩一张课桌和一张物理卷子,一只猫,一把吉他。
“温南,你以后想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出道?”夏悠悠眨着眼睛问,“还是你也来我爸公司一起帮我呗。”
温南愣了愣,好像她从来没想过这么遥远的问题:“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原来德威孩子的未来,是一群继承者们。
而她连可以继承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身还不清的人情,和一把旧吉他。
校长致辞快要结束的时候,温南的视线无意间往前扫了一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陆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脸,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隔着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和礼堂昏暗的光线,他的目光像一根很细的针,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她这张靠墙的角落上。
温南的心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低着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再抬头,她看见陆星野的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不是那种温润的、得体的、对谁都会露出的微笑,是一种更短的、像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笑,然后他转了回去。
夏悠悠在旁边嗑新的一把瓜子,没有注意到她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正在微微用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往这边看。她只知道,他看见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被全礼堂的人挡着——但他看见了。
这就够了。她不需要现在就做什么。她只需要确认,他看得见她。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礼堂外涌。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是新学期的社团招音乐社报。温南本来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可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学生乐团招新的海报贴在正中间。海报上没有花里胡哨的文案,只有一张照片——陆星野坐在琴房的三角钢琴前,白衬衫,背挺得笔直,手指落在琴键上。照片拍的是侧脸,他没看镜头。
温南懂琴。温女士说过,弹琴和做人一样,骗不了人。她隔着一张印刷粗糙的海报,都能听出那种弹法:每个音都对,每个音都标准,没有一个音是他的。
全德威都羡慕他弹得好。只有她听出来,他一点也不喜欢钢琴。
那架钢琴,和他的微笑、他替人拧瓶盖的手,是同一套东西——剧本的一部分。
温南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把鸭舌帽摘了。
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陈妄抱着书路过。他的脚步在她身侧停了一秒,那双幽深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不像陆星野的审视,也不像任何人的打量。像一个早就读完这本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刚翻到第一页的人。
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温南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到公告栏前,在乐团招新表的"吉他"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吉他,不是钢琴。她和他之间,从第一件乐器开始,就是两种东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步,总要先落到棋盘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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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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