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对决

周六上午,温霓翎难得没有练舞。

她站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跟温南说:“陪妈妈去见个人。”

“谁?”

“去了就知道了。”温霓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还是好看的,眉眼如牡丹,只是眼下有一点掩不住的青影。她从挂钩上取下风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南,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你别说话。”

温南看着她妈的背影,没问出口。

茶室的包厢在二楼,上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胡桃木桌面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陆正明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整个人像被这光线熨帖过,妥帖、平整,挑不出半分褶皱。深灰羊绒衫,内搭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温南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眉骨,眼窝,下颌线。这张脸她太熟了——熟到她每天在学校里都能看到它的年轻版本。

“坐。”陆正明说。

温霓翎在他对面坐下。温南坐在母亲旁边。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退出去,门合上,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陆正明手指叩了两下桌面,把一份文件往前送了送。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称过重量。

“上周五的联谊,弹得不错。”他先说了这么一句,像闲聊,“那孩子五年没碰琴了。”

温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点。

然后陆正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几秒。那目光不躲闪,也不逼视,像隔着半层磨砂玻璃看人——看得清轮廓,看不透底下。

更像在核对一张旧照片。

“难怪。”他说,“那孩子非要闹着非她不可,我原本还觉得唐突。现在看,这眉眼,这杏眼,还有坐在这儿不卑不亢的静气,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温霓翎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

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极轻的响。

温南看着母亲那只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话。

她太了解她妈了——温霓翎这辈子,只有在台上崴了脚还要继续跳的时候,手才会这么稳。

几个月前的半岛咖啡馆。那个女人隔着桌子说:“我和正明结婚二十年了,年初,我的二胎就要出生了。”

正明。

陆正明。

温南坐在那儿,脊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很慢,像有人顺着她的后颈往下倒冰水。

她面前这个要给她们母女“补偿”的男人,是她喜欢了半年的男生的父亲;

也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被她妈送出门、电话备注从来没有过名字的,“叔叔”。

原来她妈这些年反复进出的是同一个姓氏的门。

“还有一件事,温小姐应该记得。”陆正明的声音不轻不重,“德威的学费减免,走的是我名下基金会的名目。‘资助优秀艺术家庭子女’。审核签字,是我。”

温南猛地抬起头。

德威一年六位数的学费。

温霓翎跟她说过,是团里替她申请的政策,是“国家给的”。

她信了两年。

“你把女儿送进了我家的门。”陆正明说,“现在,我出钱,请你们从门口退开。这不叫买卖,叫各归各位。”

“你说你女儿要上轻松点的学校,我满足了你,你一直很乖对我也很不错。”陆正明靠在椅子背后:“但是,你不该要你女儿动我儿子的心思。人还是得有点自知之明的,你说是不是,温霓翎。”

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温南看着温霓翎没说话,她也不解释——原来成年人之间是没有爱情,只有利益。

但她知道温霓翎不是,她是对陆正明有感情的。

“这是补偿。”陆正明收回视线,把文件推到桌子正中。他端起茶杯,瓷盖碰着杯沿,几乎没有声音。“数额足够你们换一套带院子的房子,或者去海外休养几年。条件是,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温霓翎伸出手,把那份文件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纸张摩擦桌面,沙沙的一声。

“陆先生。”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学费的钱,我分期还你。今天就可以立字据。”

“至于我女儿——”她顿了顿,“她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您儿子喜欢她,是她的事;您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那是您的事。但这笔补偿,我们不收。”

温南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陆正明看着被推回来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他偶尔看向窗外,上午的城市刚醒,远处的楼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那些光,眼神是静的,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最终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点了点头。

“好。是我冒昧了。”

他走了。皮鞋跟敲在楼梯上,一下,一下,远了。

包厢里只剩母女两人。

温霓翎看着窗外,过了许久才转过头。女孩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边缘,指节泛白。

“妈——”温南开口。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

那个人为什么认识你。

你们认识多少年。

咖啡馆那个女人说的二十年,那你们呢,多少年。

“饿了吧。”温霓翎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妈回去给你做红烧肉,收汁的时候多放点冰糖,你喜欢的。”

温南抬起头,眼眶发红,轻轻“嗯”了一声。

“在家等我,很快回来。”

温霓翎推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她,看了两秒,伸手把温南卫衣领口翘起来的水洗标塞了回去,指腹在她后颈碰了一下。

很短的触碰。

“头发乱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温南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街走,看人来人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不掉下来,也不走开。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北市的号码,110开头。

“你好,请问是温霓翎的家属吗?”

“我是。”

“是这样的。温霓翎在林茵路被车撞了,目前在北市人民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过来。”

红灯变成绿灯,又变回红灯。温南站在原地,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又涌回来。

她开始跑。

停尸房里的冷气浸透了骨缝,连呼吸都带着刺。

温南停在那张盖着白布的推床前,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刺目的白布下,隆起一个安静得毫无生气的轮廓,像一座刚刚堆好的、小小的坟。

她死死盯着那块布,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滚过一把碎玻璃。

“温霓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干涩得像一阵穿堂风。

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布的瞬间,冷意顺着皮肤直逼心脏。她咬着牙,在心里近乎绝望地默念那个名字,猛地掀开了白布——

白布翻落,露出下面那张脸。

真的是她。

“温霓翎,你起来。”温南说,“不许装睡。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温霓翎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皮肤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只是陷入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深眠。没有挣扎,没有痛苦,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彻底拿走了。

温南的眼泪在这一刻才迟迟砸下来。

旁边的警察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低沉克制:“肇事者白天喝了酒,目前已经被拘留了,案子还在走程序。”

他顿了顿,又把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递过来。

“这是现场找到的遗物。”

物证袋里是一个菜市场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块五花肉,带皮的,肥瘦分明,渗出来的血水化了一半,把塑料袋的底浸成淡红色。

警察看着温南摇摇欲坠的背影,轻声补了一句:

“节哀。”

如果不是陆正明来,如果不是那份补偿金,如果不是她在饭桌上脸色难看,妈妈就不会为了哄她开心,非要赶着去菜市场挑那块带皮的五花肉。

温南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不知道一个人在医院里待了多久。眼泪哭干了,就坐在那儿,看走廊尽头的灯。

好像眼泪也没用了。

办手续的时候,窗口里的人问她:“你是死者什么人?”

“女儿。”

“成年了吗?”

“……刚成年。”

对方看了她一眼,把表格往前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她一个人解决了费用,一个人在每一张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一个人把那个装着五花肉的塑料袋扔进了医疗废物桶——扔之前站了很久,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松开了。

晚上十一点,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夏悠悠的,十几条。陆星野的,未接来电九个。

她没有点开。

她找到Tutor刘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家中有事。】

发送。然后她关了机,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北市深秋的天。

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一个人解决了费用,一个人签了字,一个人发了消息给老刘——家中有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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