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的课间,走廊里并未如往常般充斥着少年人的喧嚣,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常年浮动着淡淡的香氛味和昂贵的洗衣液气息。
德威的女生厕所跟教学楼是分开的,在连廊尽头,要穿过一道玻璃门。推门进去先是洗漱区,白色大理石台面,镜面灯带,水龙头是感应式的,出水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滴"。地面铺的是米灰色哑光砖,没有水渍,保洁阿姨每小时拖一次。
隔间在里面,磨砂玻璃门,门上有指纹锁——德威的厕所隔间是有锁的,而且是电子锁,刷卡或者指纹。每个隔间里有一面小镜子、一个挂钩、一个置物台,墙上嵌着香氛机,每隔几分钟自动喷一下,味道是某种很淡的白花调,闻久了会头晕。
洗手液是欧舒丹的,护手霜也是。擦手纸是那种厚实的白色卷纸,不是一次性抽纸,要用力扯一下才会断。烘干机嵌在墙里,声音很大,嗡嗡的,像飞机起飞。
温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站在洗漱区看了很久,这里干净得像酒店。她觉得不真实。
后来她每次来,都会下意识地把隔间门锁两遍。不是怕有人闯进来,是怕这个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到她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温南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刚转过铺着厚实地毯的拐角,脚步便生生顿住了。
苏曼带着两个女生,像三尊精心打扮过的门神,堵在过道上。她们穿着改短了一寸的制服裙,手腕上晃荡着限量款的手链,那是温南这种靠全额奖学金才能苟延残喘的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温南。”苏曼斜斜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最新款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聊聊。”
温南没有停,也没有低头。她垂着眼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想尽快从这片泥沼中抽身。
可苏曼没打算放过她。
一只涂着精致裸色指甲油的手伸了过来,不重,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她面前,是Sophie。不是推搡,只是轻飘飘地一拦。苏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种笑温南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在苏市破旧的小弄堂里,那些嗑着瓜子的大妈们拦住她妈,用那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怜悯与鄙夷交织的目光看着她妈时,脸上挂着的笑。
只不过现在,这种恶意披上了名校的光鲜外衣。
“你挺有手段的嘛,让星野帮你,但你要知道他这人就是人好,不代表他对你有意思。”苏曼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肉里。
温南的手指顿住了。
“婉婉是我的好闺蜜,也是星野的正牌女友,默认的官配。这周她在马术集训,马场在陆家别墅的私人庄园里,你进得去那个闸机吗?你有访客码吗?”
苏曼说着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腕上的项链,腕间那串宝格丽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那是林婉婉去年生日派对后“分给”闺蜜的同款,苏曼总是有意无意地将它撸到腕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那是她与德威“顶层特权圈”的入场券。
“你懂‘默认’是什么意思吧?在德威这种地方,谁该站在谁旁边,从小就是排好的。你穿得再干净,也就是个NPC,最多也就是星野的玩具,不要有其他歪心思。”
温南终于停下脚步。她看着苏曼,眼神像一潭死水。苏曼被她看得不舒服,往前逼了一步:"你——你想说什么就说,别用这眼神看我。"
温南没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不倒的草。苏曼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发现温南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在听。
"我从来没想过有其他心思。"温南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把她的话截住。苏曼顿了一下。温南看着她,语气很平:"你与其在这找我麻烦,不如要你好朋友管好自己的对象。"
苏曼在诧异中温南已经走过去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她腕间那串宝格丽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照在那些豪车云集的停车场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她走进那片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流言这种东西,在国际学校里发酵的速度,比德威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还要快,江驰和夏婉婉对温南自然是佩服的,正如他经常说的:“勇敢者先享受世界”。
德威的黑箱剧场在艺术中心B1层,没有窗户,四面吸音海绵是深灰色的,像一口井。
温南坐在舞台边缘,随手拿起剧场里的一把吉他。琴颈有一道旧裂痕,用木胶补过,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道疤。她给弦调了半音,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指尖的茧子隐隐作痛。
上午的围堵事件还在脑子里转。苏曼那些话,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音乐,就是她用来治愈自己的方式。而此刻,在黑箱剧场这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她想唱点什么。
右手拨下去。
《The Water Is Wide》。
第一句出来,声音在吸音海绵之间弹了两下,落回来,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The water is wide, I cannot cross over..."
清冷,带着一点刚哭过之后的微哑,但尾音是软的——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看着冷,碰上去是水。
唱到第二段,她换成了中文。《云烟成雨》。四个和弦,简单到任何一个德威的学生都会弹,但没人会像她这样唱——不撒娇,不文艺,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一件事:
"我已不再等,等不到你的谁..."
唱到"等"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技巧,是没绷住。
吉他第三个和弦,她按错了。中指滑了一下,品丝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改,也没有重来,就那么接着弹下去了。
剧场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一本书合上了。
陈妄坐在那里。他不是特意来的——黑箱剧场是他的"自习室",这所学校里唯一没有门禁噪音的地方。他十七岁,在德威成绩顶尖,沉默寡言,被所有人尊一声"陈神"。他不参与任何人的争斗,不站队,不表态,像一座孤岛。
但此刻他合上了书。
不是因为她的歌声好听——虽然确实好听。而是因为她弹错和弦之后没有改,就那么接着弹下去了。
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教过他跳舞的人。那个人教过他,舞步错了不要停,接着跳,错的那一步就会变成你自己的步子。
他看着温南的背影,很久没有动。台上的女生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按弦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木头里去。唱到最后一句,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一个小时前刚被人堵在走廊里。
陈妄在这所学校见过太多种哭法:洗手间的,天台的,家长会之后的。他第一次见有人用一把旧吉他,把一口气咽回去。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书。没有鼓掌,没有说话。
但书页翻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中午,食堂。
温南和夏悠悠刚坐下,江驰就端着餐盘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夏悠悠旁边,熟稔得像坐在自己家。
“哎,跟你们说个怪事。”他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陆星野最近不对劲。”
夏悠悠头也不抬:“他哪天对劲过。”
“不是。”江驰咽下饭,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他琴房里,多了把吉他。崭新的,标签都没撕。我问他买这个干嘛,他说放着。
放着?他一个弹钢琴的,买把吉他放着?”
夏悠悠嗤了一声:“人家有钱,买个摆件不行吗。”
“摆件?”江驰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吉他不是摆件,吉他是有主人的。它搁在那儿,就是在等人来弹。”
“行行行,就你懂。”夏悠悠把酸奶吸得滋滋响,“人家买把琴你也管,你是他琴房的物业吗?”
“我这是关心兄弟的精神世界。”江驰理直气壮,“他那个琴房,多少年了只有钢琴声,一个音都不带错的,跟考场似的。现在多了把吉他,说明什么?说明他想通了。”
“说明他钱多烧的。”
温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落了下来,怎么都赶不走。
多了把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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