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绣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憔悴、消瘦又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眼中全是焦急、惧怕、胆怯。
“玉姑娘,算了,我还是不见她了。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她的。”
玉碧心握上若绣的手,却被若绣一把推开。
“你不要害怕。”玉碧心再次握上了她的手,不让她推开自己,“萦心是个好孩子,很好很好的孩子。她不是怯懦之人,她和朝云一样心地善良,你不用担心自己吓到她。”
若绣哭着摇头,“可是我怯懦,我害怕。”
“你遭了那么多年的罪,你都有活下去的勇气,怎么会没有见萦心的勇气?你忘了,当时是你说的,为了见萦心,你一定要活下去。她来了,她好几次和我提出要见你,你忍心让她失望?”
“我……我怎么会……让她失望。”
察觉到有人进屋,姜晗转头看向门口。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葱油蟹壳黄,嘴角边残留着酥皮碎渣。
她不好意思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在盘子里,“我太饿了,就先吃东西了。”
这不是姜晗贪吃,而是自从两个月前开始负重练习以来,越发容易饿了。本身的食量就比普通女孩儿大,现在已经超过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了。她自己也觉得不正常,可是不吃实在饿得慌。
就拿今日早饭来说,姜晗吃了一碗炖蛋、六只油煎馄饨、两碗泡饭和一个大桃子,碗是五寸不到的正常饭碗。
馄饨有点令人遗憾,因季节缘故,馅中缺了荠菜。姜晗最喜欢的大馄饨,得是荠菜、青菜和猪肉作馅。空有荠菜而无青菜会有些干,只有青菜而无荠菜却少了鲜。
泡饭的配菜不起眼但是很重要。酱菜、榨菜、油条、腐乳、萝卜干炒毛豆、蟹糊和黄泥螺,无不是姜晗喜欢的味道。
榨菜滴两滴麻油最香。各种酱菜里,姜晗最喜欢螺蛳菜和酱瓜。油条得切成小块,搛起来蘸酱油是经典搭配。姜晗比较特别,还喜欢在酱油里加点米醋。
萝卜干炒毛豆中的萝卜干是重点,须香甜鲜脆,切成一粒粒的才行。蟹糊和黄泥螺算是这顿早饭里最奢侈的东西了。如今虽不是最佳螃蟹季,但蟹糊的鲜味配上米醋绵柔的酸味,别提多好吃了。得来不易的泥螺混合着浓郁的黄酒香,一口醉人。
腐乳种类繁多,不要做选择。玫瑰、糟方、麻辣,一样一块,都到她的小碟子里来。
至于泡饭,无须汤泡饭或茶泡饭,只需选有锅巴的隔夜饭,用开水直接一冲,筷子捣捣,粒粒分明。随后倒掉第一潽开水,再冲第二次,就能吃了。
是什么绝顶美味吗?是什么精致美食吗?当然不是。不过就是升腾的水蒸气里,漂浮着姜晗丢失的美好辰光。
关于姜晗近日来显著超常的食量,陈妈妈很担心。陈妈妈希望姜晗多吃多长,不代表鼓励大胃王式进食,万一真胖成球了怎么办?就算一个成年女性,一顿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玉碧心知道了也有些担忧,她担心是不是姜晗身体出了问题,打算今日等若绣之事了了,就让薛海给姜晗看看。
眼前,八岁小姑娘吃东西吃一半没来得及擦嘴的样子,配上那双有点迷蒙的大眼睛,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玉碧心压下心底的担忧,笑道:“看看你的嘴角,吃饭的礼仪,你忘了?”
姜晗拿帕子擦了擦嘴和手,不以为然道:“心姨,我睡觉都要控制仪态已经够苦了,这私底下吃个点心还要保持优雅也太累了。反正这又没外人,对不对?”
话是对玉碧心说的,眼睛却是看向她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带着面砂,手上戴着手衣,整个人只露出了头发和眼睛。
姜晗知道,她一定就是若绣。快七月的天,如此穿着,定然是迫不得已。
“绣姨。”姜晗跑向若绣要拉对方的手,却见若绣往后躲了躲。
“我身上脏得很,莫靠我太近了。”
若绣说得平静,姜晗的内心却徒然漫起一阵哀凉。
“我闻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可见身污者未必真污也,正因其心皎皎。既然其心皎皎,身又何来污秽可言?”
若绣眼中似有水光波动,她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了下来。
姜晗连忙抓起盘子里的半块葱油蟹壳黄,三两口吞了下去,嘴上又是酥皮碎渣,手上沾染着白芝麻和些微的油脂。她就这样伸着手,走到若绣面前,“绣姨,现在我脏脏的,你别嫌弃我可好。”
手就这么伸着,若绣不说话也不动,姜晗就一直伸着。
终于,若绣的泪水从面纱空隙滴落,她伸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然后,紧紧抓住姜晗的小手。
“萦心……萦心不脏,我们……都不脏。”
玉碧心红着眼转过脸,她身后的薛海见了这一切,上前对玉碧心道:“让她们好好说会儿话吧。”
屋里只剩下了姜晗和若绣。
姜晗正要扶若绣坐下,若绣说了句等等。
就见若绣自袖中袋里拿出了两块素布,小心翼翼地垫在了凳子上,然后慢慢坐在了上头。她对姜晗温和笑笑,“这样好一些。”
姜晗心里很不是滋味。玉碧心和她说起过若绣的情况。虽然没有明确说若绣得的什么病,但是姜晗猜的出来,一个长期在最底层妓院遭受蹂躏的人,如果得了很难根治的病,除了难以启齿的花柳,几乎不做他想。
一时间,姜晗不知该说什么。似乎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揭对方的疮疤。而若二人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也是无形地在若绣的伤口上撒盐。
“绣姨。”姜晗的两个小梨涡跟新月似的,“心姨这儿有好多好吃的东西,绣姨吃过了吗?”她把自己没动过的吃食都推到了若绣的面前,“不管有没有吃过,绣姨都陪我吃点吧。我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特别容易饿。每次来分舵,心姨都会给我准备许多吃的。”
若绣关切地问:“很容易饿?你在占春芳吃不饱吗?老鸨是不是罚你不许吃饭?”
姜晗抓起一小块千层油糕,很快吃进了肚子。
“没有,我是优等生,又是被心姨选中的人,老鸨才不敢不让我吃饭。”
若绣见姜晗昂首得意的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绣姨笑了。”姜晗更得意了。
“我又没出声,你怎么知道我笑了?”
“因为绣姨的眼睛笑了。我知道的,嘴上笑不是真正的笑,眼睛笑才是。绣姨心疼我,见我安好,便觉高兴。我也一样,知道绣姨的存在,见到了绣姨,便觉高兴。”
姜晗拿起桌上的一个食盒,献宝似地对若绣道,“绣姨看,这是我特别给你做的。食盒夹层里注了热水,菜都没凉。我不知绣姨爱吃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心姨,她太忙了。想着我娘是吴州人,绣姨和我娘在一起最久,自然也会喜欢吴州菜。我便请教了教习,专门学着做。不过我才学,很多做不好,只有几个素菜做得还行。绣姨不要嫌弃。”
若绣打开了食盒盖子,就见里面都是清淡菜色。
薛海说自己忌口颇多,而这食盒里的菜,恰巧都是能吃的,可见这孩子刚刚所言都是托词。她定是怕提起忌口生病之类的会让自己难受。
“玉姑娘说得不错。”若绣心里想,“萦心是个好孩子,和姑娘一样心地善良。”
她拿出自己专用的筷子,轻轻撩起自己的面纱但不摘下,夹了一口菜吃。
“味道真好。”若绣夸道,“你才学了多久,竟然就做得这么好。”
“爱吃的人往往会做菜。”
若绣有些心疼,“我听玉姑娘说占春芳的课业很多,平日里是不是很累?”
“累也不累。累的是身体,但是心,比以前好受多了。”
洗脑是依然有的,姜晗每晚也依然要抗洗脑。
但正如刘先生所言,读书学艺,本身是没错的。甚至于姜晗而言,这二者是她的苦中作乐。
文字、水墨、乐舞、清歌、纹枰、彩绣、香花、茗茶、百味、红妆……在墨色里,在旋律中,在棋盘上,在灶上的余温,在一根根丝线和一缕缕香气里,便是不懂不精,静静坐会儿也是好的。
艺无止境,美更无止境。
成人没有孩童的纯粹,思想却有着孩童欠缺的成熟。
不是只有天真才能性灵通达,历经岁月洗礼,或许亦有返璞归真之日。
都道姜晗是占春芳最勤奋的人,其实她的勤奋并非全然的无奈,更多的,还是沉醉才艺时带来的舒心。
讽刺的是,在前世平安喜乐的环境里,她却无法做到像在占春芳的沉静。
“美的东西,不管它在哪儿,不管它的周围多么污浊,可它依然是美的。”姜晗的手撑着头,“我喜欢美的东西,从没有这么喜欢过。看到它们,我就会知道,世界还是有美的。”
“你果然……果然……”若绣颤抖着手,抚上姜晗的脸,“和姑娘一样。她……她也喜欢美的东西,也总以为,人心……会是美好的。”
“绣姨……”
若绣转过头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你来不仅仅是看我,也是想知道你娘的事情,对吗?”
“嗯。”姜晗坦白,“绣姨是唯一一个陪我娘去魏国的人,那段往事,除了绣姨,没人能告诉我了。”
“是啊,那段往事,除了我,再没人知道,再没人愿意记得了。”若绣看着年幼的姜晗,仿佛看到了昔年的露朝云。
“玉姑娘应该和你说过,你娘是怎么进魏宫的吧?”
“心姨说,我娘是因为《天香仙云图》被魏帝皇甫润看上,派人找到了我娘,让人给她赎了身,这才进宫的。”姜晗注意到,自己说魏帝皇甫润这五个字时,若绣一下子握紧了手,整个人微微颤抖。
姜晗伸手覆上若绣的手。若绣一震,身体却慢慢不再颤抖,“放心,我没事。”
平复心情,若绣缓缓说:“给姑娘赎身的人是魏国的大内总管曹雨臣。”
“是他?”姜晗颇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意外的是曹雨臣毕竟是皇甫润身边的先天高手,竟也会远来晟国。符合情理的是他是贴身伺候皇帝的总管太监,这种私事,他处理的确最合适。
“姑娘跟着曹雨臣去了魏国,并没有立刻进宫。而是被安排做了云家的女儿,改名云晞。”
“云晞……这可是娘自己取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这个晞,便是暗指朝露,云朝露,露朝云。这难道不是娘对露朝云名字的纪念吗?”
若绣道:“意思对,可是这个名字不是你娘给自己取的,是云家的公子云羡。”
“云望之云将军?”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出自《遗黄琼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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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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