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燕窝

蕊衣的手在桌上一扫,汤碗摔成碎片,鸡汤也洒了一地。

“你不配吃这些!”

“蕊衣,你太过分了。”觉得动静不对的芳舒进来,说,“这是怜侬的房间,你不能跑到别人房里撒野。”

“你也帮她说话?”蕊衣伸长了脖子,“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背着我们吃名贵的好东西。”

“怜侬今天跟我说了,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所以大夫配的。她为了补偿我们,自己出钱买了燕窝,给了我半斤,也要给你的。”看着地上散落的“燕窝”,不知情的芳舒蹲下捡起,“你也知道燕窝是好东西,就不该糟践。”

蕊衣一脚踢向芳舒的手,吃痛的芳舒手一松,捡起的燕窝又掉在了地上。

癫子。

姜晗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蕊衣的疯,简直就是西庙桥路六百号(前世姜晗老家的著名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本来姜晗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蕊衣,想着对方只是个巨熊婴,还很可能是个有问题的巨熊婴,自己的计划太毒辣了。

现在,呵呵。

凭什么就得惯着巨熊婴?

姜晗现在自己还是个八岁孩子呢!蕊衣九岁,比自己还大一岁呢,该谁让谁啊?

她一下子掐住了蕊衣的脖子。

等蕊衣反应过来,已经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本能的,她不停用手拍打姜晗的手背。

这点子力气,简直就是挠痒痒。

芳舒眼睁睁看着蕊衣被姜晗掐着,整个人慢慢往上腾空,双脚脱离地面,不停蹬着,好几次都踢到了姜晗。

这力度不是挠痒痒了,还是疼的。

姜晗眉头皱了皱,伸出左手,抓住蕊衣的小腿,用力一拗。

蕊衣的小腿脱臼了,疼痛难忍,难以活动。

芳舒只觉得自己的腿也软了。

姜晗带着蕊衣移动着,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把木尺。

蕊衣双腿动不了,发声都难,恐惧彻底笼罩着她。姜晗掐着但是没死命掐,蕊衣有些缺氧,但并没晕眩。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她的双手还有点力气,但她并不像之前那样拍打,而是用指甲尖抠姜晗的手。

姜晗嘶了一声。芳舒听到嘭的响声,伸头去瞧,就见蕊衣整个人被撞向桌面,后脑勺咚的一下磕在了桌上。

“你实在太烦人了。”

扬起木尺,啪,对着蕊衣的右脸颊抽了一下。

“我忍你很久了。”

啪。

“相安无事不好吗?”

啪。

“你的配得感还真是无与伦比的强。”

啪。

“强得让我想抽你。”

啪。

“你说我把你当叫花子?”

啪。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啪。

“也小瞧了叫花子。”

啪。

“叫花子要饭还知道唱曲莲花落逗人开心。”

啪。

“样样都不行,抢吃第一名。”

姜晗说一句,抽一下,还只对着蕊衣的右脸颊抽。

“怜怜怜侬。”芳舒的声音颤抖着,“不……不能打了,你会打死她的。”

姜晗停下手,转过头,对着芳舒笑笑,吓得芳舒差点倒地。

“打死?不。”

啪。

“最多打烂。”

芳舒无法制止,也不敢再制止。她现在只希望,陈妈妈能快点过来。

她的希望成真,陈妈妈来了。

“怎么回事?”

陈妈妈看这满屋乱糟糟的,差点没气晕过去。

“妈……”芳舒刚开口,就听耳边传来一声大喊。

“妈妈。”

声音虽大,但语调之委屈,音色之娇糯,令人不禁闻之心碎。

就见姜晗跑到了陈妈妈跟前,跪在地上,轻轻抱住陈妈妈的腿,慢慢抬起头,泪似断线珍珠,一颗颗地落下。

梨花带雨,菟丝颤枝。

陈妈妈的眼睛不由睁大,心中不由一动。

她恨不得现在是在课堂上,让那群没用的废物都看看,什么是完美的哭。

这蹙起的眉头,这分明的泪珠,这蜿蜒的泪痕,这破碎的眼神,还有这隐忍又哀怨的哭声,似藏着无限的欲说还休。

南朝烟雨,天上朦月。

这才是让男人心甘情愿掏出全部身家的哭态。

哪像那群没用的,哭都哭不漂亮,眼泪还没掉,鼻涕先流出来,要多丑有多丑。

“怜侬,发生什么了,慢慢说。”陈妈妈边问边观察姜晗哭,越看越满意。

“我……我在房里好好的,蕊衣突然冲了进来,推倒了小环,还骂我,说我背着她吃独食。我……我和她解释,说因为自己身子弱,这是大夫给我配的。还说,如果不信,可以去问花迎使,可以问妈妈。她偏不,一个劲儿地骂我。我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买了点燕窝,送给她补偿。哪知……哪知她一下子恼了。”

姜晗的肩膀抖了抖,“说我拿她当叫花子,把燕窝扔了,把我的汤也洒了。芳舒进来劝,也被她骂了。芳舒收拾地上的东西,蕊衣竟然踢芳舒。”说着,拉过芳舒,把她的手给陈妈妈看,“您瞧,这上面的红印,就是被踢的,也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

芳舒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见姜晗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不知先前那个凶狠的人是否存在过?还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

“蕊衣踢了芳舒,把地上的燕窝也全踩碎了。妈妈,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掐着她问为什么,她就用指甲抠我。”姜晗伸手,给陈妈妈看手背上的指甲印。

“我见她这样,一时也恼了,就失了分寸,用木尺打了她。我……我……”姜晗眼神飘忽,好像非常害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时只想着出气,不停打她。”姜晗突然拉住陈妈妈的衣服,“妈妈,您要打我要罚我,我都认。可……可……蕊衣太过分了,我……我真的忍不下这口气。”

陈妈妈扶起姜晗,”先别急,让妈妈问清楚。”看向芳舒,“芳舒,怜侬所言,属实吗?”

芳舒浑浑噩噩,不点头也不摇头,说了半天的我我我。

陈妈妈见问不出什么,只好走到书桌边上,正想问蕊衣,被对方的惨状怔住。

右脸颊的皮肉都烂了,嘴角都是血迹。

“妈伐(妈妈)。”蕊衣话都说不清了,她的右眼睁不开,只有左眼能睁开,“怜容达我(怜侬打我)。”

口齿不清,但是陈妈妈倒是能听懂,“她为什么打你?”

蕊衣不说话了。

“你怎么会到怜侬房里?”

蕊衣还是不说话。

“怜侬说的是实话。她不长高不长肉,得用补品滋养。你身体好好的,小小年纪又不需要这么补,你闹什么?”

蕊衣睁开的左眼里满是不服。

“者写都是号董禧,达家都是谆低子,要共平(这些都是好东西,大家都是准弟子,要公平)。”

“公平?”陈妈妈冷笑,“你要的是公平吗?你要的就是好处。想要好东西?可以。从现在开始,只要你每门课都拿第一,怜侬的待遇,我统统都给你。”

蕊衣流出眼泪,嘴唇颤抖着。

“怜侬打了你,我会罚她。你到别人房里瞎闹,我也会罚你。别在桌上躺着了,起来,回你自己屋子去等大夫。待脸上的伤好了,去领二十藤条。”

“妈伐(妈妈)。”蕊衣开口,“我的退被怜容达短了(我的腿被怜侬打断了)。”

“断了?”

“蕊衣,你撒谎。”姜晗马上说,“妈妈,她的腿是好的。我只掐了她,打了她的脸,不信您看。”抬起蕊衣的腿。

姜晗气呼呼看着蕊衣,“你别装,你起来。如果断了,你肯定不能走路,你站起来,走两步。”

陈妈妈摸了摸蕊衣的腿,也不见她喊疼,心想应该是好的。

“扶你家姑娘起来。”这话是对蕊衣的丫鬟小橘说的。先前蕊衣来闹,小橘去取洗好的衣服了,故而没跟着。

小橘扶蕊衣起身,蕊衣脚软,差点摔倒。

“你别装啊。”姜晗故意说,“这最多就是麻了,一会儿就好了。”

陈妈妈瞧蕊衣也不像断腿的样子,对丫鬟说:“扶她回去。”

小橘扶着蕊衣慢慢离开,蕊衣奇怪,明明自己的腿断了,怎么能走路?

蕊衣的腿当然是好的。在陈妈妈进屋的时候,姜晗把蕊衣脱臼的小腿又复位了。

姜晗上辈子不是学医的,本来没这本事。可这辈子作为练武之人……的预备者,人体的骨骼关节是和穴位经络一样的必修课。

玉碧心给过她们骨架图,要她们记诵,也让人演示过一些基本的手段,包括卸关节、恢复关节、伤口包扎之类的。姜晗这算第一次实践,学以致用了。至于蕊衣为什么不明白,这就要问她有没有好好听课了。

蕊衣走后,陈妈妈对姜晗说:“我说了,你打了人也要挨罚。明天开始,关三天柴房,不许吃东西。出来后,去领三十藤条。”

“怜侬知错了,接受惩罚,一定静心思过。”

“你再生气,也不该打她的脸。妈妈我罚你们,从不打脸。吃咱们这碗饭的,脸是最要紧的。将来你去了花间门我不管,但是在占春芳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对人家的脸下狠手。”

“明白了。”

见姜晗面带犹豫,陈妈妈道:“不服气?”

姜晗立刻摇头,“没有,只是……”

委屈地对陈妈妈说:“妈妈,蕊衣太讨人厌了。她在这儿,天天都闹腾,害得我和芳舒想要好好温习练功都不成。年底要考核,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妈妈,能让她搬出去吗?”

“搬出去?搬哪里去?”

姜晗小声说:“我看后院还有两个空院子。”

陈妈妈一脸不乐意,“那两个院子还没修葺,你让我为了蕊衣专门修院子?你知道得花多少银子吗?修完我还得安排看护院子的人。怜侬,妈妈疼你们,可妈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得省着用。”

财迷心窍的吝啬鬼!

正常办法行不通,只好用恶毒办法了。

姜晗失望道:“我今天打了蕊衣,她怕是以后更会针对我了。既然如此……”

作出极不情愿的模样,“我刚刚想,其实蕊衣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我的确吃独食了,这不应该。这些补品食材,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妈妈,我……”

闭上眼,不开心地说:“我可以把我的东西分蕊衣一半,也算我打了她的补偿,还请妈妈不要再生气了。”

陈妈妈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姜晗的建议。

见她如此,姜晗起了疑心。

陈妈妈不可能不知道小孩不能峻补,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自己准备的说辞都没用上。

难道说,陈妈妈想给不好管的蕊衣一个教训?还是,她和自己有一样的目的?

若真如此,蕊衣,你要的补品和公平,怕是不止我一个人要成全你。

冷凝的表情,让还没离开的芳舒仿佛又见到了凶狠的怜侬。

发现芳舒没走,看她不太好看的脸色,姜晗心想一定是吓到她了。

“芳舒……”正准备安慰一下,哪知芳舒一下子打了个寒颤。

“怜……怜侬,抱歉打扰你这么久,我……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逃也似地跑了,好像姜晗就是个瘟神。

姜晗望着她的背影,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手掌心,又翻过双手,看了看手背。

半晌,冷笑一声。

冯大,我知道你给我什么了。

在你给我的这一半肮脏血液里,你原来,还深深烙印了一样东西。

暴力。

可我不排斥呢。

这最原始的力量,或许是让我支撑下去的基石。

一个蕊衣算得了什么?

陈妈妈、老乌头、他的同伴,还有五老太,还有那个独眼男人,这些人,更应该被暴力回馈。

一想到独眼男人的笑,让姜晗害怕又厌恶的寒气又袭来。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总有一天,我会根除你,根除你送我的恐惧,用十倍、百倍、千倍的恐惧,回赠你。

还有……

姜晗走到屋外,望向北方的夜空。

回赠那隐于暗处的阴谋者,和端坐九重魏阙的至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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