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日,北鞍郡二十三名准弟子齐聚分舵参与考核。
芳舒一路上都没说话。她很紧张,大冷天的,时不时擦汗。
蕊衣经过休养,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误补造成的元气消耗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的精神没有从前好。大夫说,要想彻底恢复元气,需得用药物和饮食再调理两个月左右。
姜晗或许是全场最淡定的人了,静静地在角落坐着。
记得上一次考场紧张,还是考驾照的时候。今天的考试,还没刘先生五月那次突袭考校有危机感。
她注意到,似乎许多人的眼神时不时都往自己这儿瞟。
姜晗拿出随身的小把镜照了照,脸上没有脏污,低头看了看,衣服鞋子都很干净。
奇怪,干嘛都看她?
这时,有三个小姑娘向她走来。中间领头的穿绿袄,面容秀丽,不画而浓的眉毛为她柔美的五官增添了几分英气。左边的穿红衣,右边的穿黄裙。这颜色搭配,整个就是交通信号灯。
“你是占春芳的怜侬吗?”领头的着绿袄的小姑娘问。
姜晗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个“交通信号灯”的脸,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们。那她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正想开口问你们是谁,就听红衣小姑娘说:“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回话?”
招你惹你了?
姜晗不想理她们。
“原来真不会说话。”黄裙女孩儿大声道,“快瞧,这儿有个哑巴。”
大家不由围在了她们几人身边。
蕊衣心里很为黄裙女孩儿叫好,她很想加入嘲讽,但她现在懒得动弹也懒得开口。
芳舒有些担心,本来见人多不敢上前,可一想自己和怜侬都是占春芳的人,怎么也不能任由她被外人欺负。
“谁是哑巴?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捏着着汗,握着拳,芳舒站在姜晗前面,鼓起勇气对黄裙女孩儿说。
然而她太紧张了,声音有点抖。
“不是哑巴,她为什么不说话?”黄裙女孩儿冷哼。
“她真的是占春芳的怜侬吗?”围观的一个女孩儿问。
“应该是吧。”
大家交头接耳,眼睛都盯着姜晗。
姜晗奇怪,自己很出名吗?
“占春芳的陈妈妈说,怜侬是她那儿最优秀的姑娘,别人才刚识几个字,她就会作诗了。不如,你作一首,让我们看看陈妈妈是不是吹牛。”一个女孩儿如此说着。
“对啊,作诗。”大家起哄。
“你们傻呀。”红衣小姑娘说,“哑巴怎么作诗?”
大家都笑了起来。
姜晗站起身,拢了拢斗篷,手指指着笑的人,弯了弯嘴角,“嘎嘎复嘎嘎,倏来一群鸭。嘈杂难为听,拾柴把锅架。”
指向红衣小姑娘,“红鸭片薄脍。”
指向黄裙小女孩,“黄鸭淋胡麻。”
交通信号灯的红灯和黄灯好像是线路出了问题,一下子暗了下来。
姜晗摇头晃脑,“脆皮绵糖蘸,酥骨霜髓炸。啖肉赏细雪,围炉啜团茶。忽闻呱呱鸣,循声绕寒家。”
就见她围着绿袄小姑娘转了一圈,“庭中栖绿影,鼓腹如奏笳。观者启门笑,原是……”
“哈哈哈,原是绿□□。”
绿袄小姑娘的脸色陡然难看,因胸口起伏而起伏的绿袄,和出错不停闪烁的绿灯似的。
姜晗扬起脸,对绿袄小姑娘道:“绿蟾姑娘,我这首打油诗,你觉得如何?”
“我不叫绿蟾,我叫青滟。”绿袄小姑娘反驳。
姜晗嗯嗯点头,“好的,绿蟾姑娘,我知道了。”
“我说了,我不叫绿蟾,你……”青滟忽而反应过来,“你骂我。”
“我怎么骂你了?”
“绿蟾是绿□□,你故意这么叫我,是骂我。”
“可你不是说,你叫青滟吗?青滟是青滟,绿蟾是绿蟾,绿□□是绿□□,你怎么说青滟是绿蟾是绿□□呢?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呀?”
青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晗冷冷扫视周围的人,“我就是占春芳的怜侬,谁还想听我作诗的,上前来。”
很快,众人都散开了。
青滟走开时还回头看了姜晗一眼,眼神有委屈,有生气,还有一丝……不服?
姜晗实在莫名其妙。
“怜侬,还好你没事。”芳舒语带歉意,“抱歉,我没帮上忙。”
“你肯站出来帮我说话,我就很开心了。”姜晗道。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玉碧心和四名花间门的考官到了。
“今日考核,内容有两项。第一项是扎马步,第二项是吐纳。每一项考核,都由我和四名考官给你们评定。我现在说一下考核的规则。”
玉碧心说:“评定分甲乙丙丁四等,两项考核均为甲等者,最终评定为甲上,赏银五十两,明年可以修行离花功的霓裳三步倒。”
说着,状似无意地瞄了瞄姜晗和青滟。
“一项考核为甲等者,最终评定为甲等。其中,吐纳甲等赏银三十两,马步甲等赏银二十两。考核双乙、乙丙者为乙等;乙丁、双丙、丙丁为丙等;双丁者为丁等。凡通过考核的,乙等赏银八两,丙等赏银三两,听懂了吗?”
“懂了。”
姜晗却道:“花迎使,我有个问题。”
“你问。”
“我记得您说过,练武要循序渐进,藏精练力,一步都不能少。还说过我们这四年就是以养为主,甲上的准弟子修行霓裳三步倒,会不会伤根基?”
“不用担心,离花功实际是花间门的一套武典,里面不止高深内功,还有各种拳脚、步法、暗器手法、下毒手法等等。霓裳三步倒就是我派独有的步法,它算不上轻功,不依靠真气,只是以变换见长,不会伤根基。”
“谢花迎使教诲。”
玉碧心继续道:“下面我再说一下淘汰的规则。淘汰之人的顺序自然是由下往上,丁等首当其冲,其次是丙等中的丙丁、双丙。若你们全部都是乙丁以上,则不必遵循淘汰制,通通过关。”
“敢问花迎使。”青滟开口,“如果出现两个成绩一样的人怎么办?”
“若出现成绩相同者,就先看她们的吐纳成绩,吐纳成绩差的淘汰。比如两个人的成绩都是丙丁,但一者是吐纳丁等,一者是马步丁等,就淘汰前者。如果二人还是一样,就看平日的修行成绩。”
芳舒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平日没有什么特殊待遇,玉碧心对她态度寻常,每月的评价都是还行尚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排名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准如何。
她悄悄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
姜晗和蕊衣的脸上都一派从容。
姜晗的从容,芳舒可以理解。因为花迎使时常夸赞姜晗,且人家每日练习不辍,芳舒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姜晗的课业门门优秀,芳舒难免有一种这次考试对方也肯定轻松的惯性思维。
蕊衣也从容,芳舒就不懂了。她从没见过蕊衣练习导引术和扎马步,吐纳也就积极练习了一个多月。
芳舒问过蕊衣,蕊衣则说:“外媚练得好,媚术一定好。”
“可我们练的毕竟还是离花功的吐纳。花迎使说过,导引术四时锦有助吐纳,没说外媚有助吐纳。”
“你怎么脑子就转不过弯?花迎使没说的就没有吗?咱们的吐纳不就是媚术吗?花迎使不是说过,吐纳是内媚?内媚外媚都是媚术。那么练好外媚,内媚怎么可能会不好?至于什么导引术有助媚术,她就是随口一说,是想让大家练导引术才编的理由,我可不会上当。”
蕊衣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搞得芳舒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错了花迎使的意思。不过芳舒最终决定还是遵从教诲,别自己瞎折腾。
“提醒你们,我身边的这四名考官,一人来自总舵,一人来自州分舵,二人来自别郡分舵。”玉碧心的话拉回了芳舒的心神。
交叉互查?姜晗心道还挺严谨。
“现在开始第一项考核,扎四平大马,坚持一炷香以上者为甲等;两盏茶以上,一炷香以下为乙等;一盏茶以上,两盏茶以下为丙等;一盏茶以下,为丁等。
一盏茶,差不多是十分钟。
马步桩有高桩和低桩之分。初学马步的新手,一般都是从高桩入手。四平马就是低桩马步,要求头顶平、肩平、腿平、足平。练习时,为了保持动作的标准,头顶、双肩、双膝都放上一碗水。其中难度最大的就是腿平,即大腿与地面保持平行。
前世,姜晗的一个同事是养生和健身爱好者,他说自己尝试过四平大马,三分钟都撑不住。姜晗好奇尝试了一下,撑了二十秒就没力气,一屁股摔地上,得了个称号叫肌无力。
如今,四平大马的标准是一盏茶起步,果然武侠世界就是不一样。
换上统一的长袖练功服,随着一声开始,瑟瑟寒风中,二十三个小女孩开始扎四平大马。
不对,是二十二个。
因为蕊衣扎的是高桩马步。
考官对蕊衣道,“扎四平马。”
蕊衣犹犹豫豫地,在考官的冷脸中,慢慢下蹲。
她平素不练马步,考四平马,对她而言是个大难题。别说坚持了,她整个人为了可以站住,上半身前倾,动作根本不标准。
姜晗一直觉得,花间门对准弟子有许多隐性的考核。
只定期考核吐纳修炼进度,不管马步这种基本功,就是在考验自律能力。而且,她们都身处青楼,还要接受各种才艺训练,如何分配时间,能分配多少时间,也是一种考验。
很快,蕊衣再也忍受不住打颤的双腿,摔在了地上。
没人说话,没人安慰,没人指责。蕊衣白着脸,起身,又缓缓下蹲,这次比先前还使不上劲儿,一下子就腿软了。
“撑不住的就在一边等候第二场考核。”
听了这话,蕊衣立马松了口气,欢快地离开了考场,穿上斗篷,坐在一旁。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陆续续有女孩儿撑不下去。
芳舒苦熬了两盏茶,终于还是熬不下去了。
一炷香过去了,场上只剩下了姜晗和青滟。
其他的姑娘们各自小声说笑。
半个时辰过去了,姑娘们停止了说笑,她们都看着还在坚持的姜晗和青滟。
青滟看着前方的姜晗依然纹丝不动,她忍着酸胀,心道绝不能输。
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青滟的腿不停地打着颤,她拼命地忍,拼命地忍,却还是没撑过去。
青滟面色灰败地退场,她不理会边上人的称赞,只盯着姜晗看。
姜晗也很难受。
她余光瞄着日晷。
一个时辰,她给自己今天的目标就是一个时辰。
平日里,姜晗稳定的练习扎马步的时间就是下午的一炷香休息。但仅凭这么点时间的训练,根本不够。姜晗只好尽可能地把作业在课上完成,这样晚上自修就有充足的时间,但这并不能每天都做到。
因为机械练习的时间是省不了的。就像书法作业如果是写一百个大字,你就算绝顶聪明,也不可能用写十个大字的时间写完一百个大字。
盲目牺牲睡眠也不可取。为了抄书,姜晗已经压缩至六小时睡眠了。亏得她吐纳有成,兼有薛海的药石辅助,对冲了睡眠的影响,否则长期如此,对小孩生长十分不利。
姜晗只能想法设法挤时间,哪天功课完成得早,就可以多练一会儿。十一、二十六她下午休息,可以多练一会儿马步。
她之前的最高纪录是半个时辰又三刻钟,也就是一百零五分钟。
今天,在这考场上,她要打破这个纪录。
晷针指向了午字。
所有人看着姜晗像个垂暮的老人一样慢慢动作,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她面目狰狞,嘴唇被咬出了血,双腿颤颤巍巍,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摇摇摆摆。
落叶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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