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衣歇斯底里的模样,吓了众人一跳,都不知她为何突然发疯。
因为蕊衣被戳到了痛处。
姜晗骂过蕊衣嘴脏、烦人公主病、配得感过强、样样都不行、比不上叫花子,这些被蕊衣通通过滤了。
因为这些打击不到蕊衣。甚至就是因为这些别人口中的缺点,蕊衣反向认证了自己天生讨人喜欢。
唯一一个可以打击到蕊衣的配得感,蕊衣根本听不懂这三个字。
陈妈妈也教训过蕊衣,但她不但没说蕊衣的问题,反而用话术加固了蕊衣的认知。
花间门的众人,只在意练功,压根不管她。
占春芳的下人更不用说了,蕊衣是准弟子的时候,他们点头哈腰,不会当面骂蕊衣。
至于其他的姑娘们,蕊衣得势时,她们敢怒不敢言。蕊衣失势,她们忙着报复,都是多做少说的行动派。这可以打击蕊衣的身体,却打击不了她的精神。
同屋人的无心之言,可谓歪打正着。
见蕊衣如此,说话的姑娘火上来了,条件反射就要揍蕊衣,却被另一人拦住。那人用眼神示意,小环还在。
小环只是个丫鬟,但却是怜侬的丫鬟。
说话姑娘忍住火气,“你做梦吧?就你还讨人喜欢?还配好东西?你也不看看你的德性。”
她嘲讽道:“之前因为你准弟子的身份我们才让着你,不然,你以为你能欺负人?你以为妈妈会帮你?就连厨房,呵,我们可没让他们给你吃馊饭,是人家早就受够你这个讨厌鬼了。”
“不可能!”蕊衣叫道,“爹爹和哥哥都说,我是天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村子里的男孩儿也都这么说,我最漂亮最讨人喜欢,天生值得一切好东西。就因为这样,所以大家都喜欢我对我好,所以我才是准弟子。”
同屋人立马都笑了出来,“笑死了,这话你也当真。”
“我在我们村子里,也是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男孩儿们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占春芳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了。刘先生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被你们村吹捧,还当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美人了不成?”
“你别说蕊衣听不懂的,她上课都睡过去了,哪里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是什么意思?”
蕊衣反驳,“你们都胡说八道,你们就是嫉妒我。”
“可笑,你有什么能让我们嫉妒的?你的模样,在这儿根本排不上号,简直就是丑八怪。你去好好照照镜子,现在的你可比刚来时更不好看了。你的功课,哈哈,这屋里人人都比你强。你的德行嘛,哼,就是个没教养的东西。唯一一个可以说道的准弟子身份,没咯!没用的丑八怪,没用的丑八怪。”
说完,捧腹大笑。
蕊衣急地哭了,“胡说,你胡说!我不是丑八怪,我最好看,我最讨人喜欢。”
又有一姑娘道:“蕊衣,你说你爹爹和兄长夸你最讨人喜欢,说你值得好东西,是真的吗?”
蕊衣抹了眼泪,仰头傲然道:“当然。”
“你说村里的男孩儿们也这么说,是真的吗?”
“没错。”
那姑娘冷笑,“如果他们真心这么认为,那你怎么进的占春芳呢?”
蕊衣不解,“什么意思?占春芳是漂亮姑娘才能待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才能让更多男孩子喜欢,我不应该在这儿吗?”
旁边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就算你说得对吧。那你是怎么来的呢?是你自己打听到占春芳走进来的,还是有人送你来的。”
“是李婆子送我来的。”
“原来是人牙子啊。”
见蕊衣一脸疑惑,又有人道:“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人牙子吧?天呐,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又是怎么在占春芳待了这么长时间的。亏你以前比我们自由,还能出门呢,竟然这么无知。人牙子,就是买人卖人的。”
“李婆子是不是一个右边眉梢有颗长毛大黑痣的老太婆?”一个姑娘问道。
蕊衣好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她送进占春芳的。我家里把我卖给她了。看来,你也是被家里人卖掉了。”
“卖掉?”
“不是说了,人牙子就是买人卖人的吗?你到了人牙子手里,当然是被卖掉的了。”
意识到蕊衣不懂,那姑娘解释,“买卖人的有人牙子,也有人贩子。但人贩子会拐骗,人牙子是官府允许的,不能拐骗,否则就要掉脑袋。李婆子是人牙子,你能到她手上,肯定不是她拐的你,是你家人把你卖掉的。”
其实这姑娘也是一知半解。人牙子虽然是官府许可的行当,但就算不拐骗,律法规定,只要买卖良人就会获罪,哪怕良人自愿卖身也一样。
可条文是条文,现实是现实。
世道纷乱,穷苦人家活不下去的,卖儿卖女比比皆是,衙门管不过来更不想管。李婆子虽然是人牙子,但是手里买卖的良人不算少数,蕊衣就是其中之一。
又有姑娘提醒,“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在你家见到过李婆子?她有没有和你家里人见面说话?有没有验看你?你家人有没有和她讨论价钱?”
蕊衣细细回忆,她记得,和李婆子走的那一天,爹爹特别给她换了件新衣服,哥哥亲手给她系头绳。他们要自己乖乖地在他身边待着,说一会儿有个老婆婆会来。
爹爹要她好好表现,要乖乖打招呼,要笑得甜一些,这样,老婆婆就会送她去个只有漂亮姑娘能住的好地方,会被更多的男孩子喜欢,将来能得到更多漂亮的衣裳首饰。千万不能哭闹,如果哭闹了,她就去不了好地方,就不会被人喜欢了。
没多久,李婆子就出现了。
她盯着蕊衣的脸看了许久,在蕊衣身上又是捏又是掐的,蕊衣瘪嘴就要哭,不想她爹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
蕊衣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的表情,一时吓得连哭也忘了。好在一旁的哥哥见了,急忙上前哄着她玩耍,给她编了个草蚱蜢,她这才将害怕抛在了脑后。
“十贯。”李婆子开口。
“太少了,十五贯成吗?”蕊衣父亲道。
“凭她的模样,要进占春芳那样的地方,我得拉下老脸求。就算进了,顶天也就十来贯。若卖去堂子或下处,那钱就更少了,我没准还会亏本。十贯是顶天的价了。也怪你太不会挑时候了,今年走货的日子已经过了,占春芳都不收姑娘了,我得更花些心思才能把她塞进去。要不是看在你嫂子和我是同乡的份上,我才懒地跑这一回呢。十贯钱,爱要不要。”
当时玩儿得正高兴的蕊衣听到了这些话,并不在意。
再后来,李婆子笑眯眯地牵起她的手。因为满心想着去好地方,蕊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板车上,她听见了有人哭着喊妞妞回来。转身看,就见母亲追着车跑,很快,爹爹也追了出来,把母亲拦住了。
蕊衣一脸无所谓地玩着哥哥给她编的草蚱蜢。
母亲总是和她作对。她都要去好地方了,母亲还阻拦,就是见不得她好。
对!
她们都见不得她好!
蕊衣握紧了拳头,“因为占春芳是好地方,所以爹爹让李婆子送我来。”
见她如此顽固,一个姑娘嗤笑,“你知道在这个好地方的你,现在是什么吗?是乐籍。”
“月季?”蕊衣道,“没错,我和月季花一样,怜侬也说过我是月季。”
说话的姑娘翻了个白眼,“和月季花一样?瞧把你美的。我说的是乐籍。音乐的乐,籍贯的籍。”
“乐……籍?”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人分良人和贱人,区分就是靠籍,良人是良籍,贱人是贱籍。你从前在村子长大,应该就是良籍,可现在进了青楼了,你就是乐籍。乐籍就是贱籍的一种,你现在是比良人低等的贱人。”
“你敢骂我是贱人!我打死……”才吼出声的蕊衣看到对方不善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几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求求你们,不要打我。”
被她吼的姑娘切了一声,“贱人这两个字,我可不是骂你,就是告诉你而已。不止你是贱人,我们都是乐籍,都是贱籍。除非脱籍,否则一辈子都是贱人。现在沦为贱籍的你,已经和你还在良籍的家人没关系了。”
“贱人?”本在恐惧中的蕊衣不敢置信。
“不可能,占春芳是好地方,爹爹让我来好地方过好日子,不可能让我做贱人。”
这时,有人道:“既然你是这么觉得的,那我问你,你爹来看过你吗?”
蕊衣愣在了原地。
“如果你爹是为了送你来好地方享福,他一定会来探望你这个女儿啊。你过上了好日子,就能孝顺他,他也能过得好。他为什么不来?总不能是不识路吧。”
另一个姑娘摇摇头,“你爹如果真的觉得你是最好的,为什么要把你卖给李婆子?最好的姑娘,不是应该留在自己身边,嫁人都舍不得吗?你口中的那些男孩儿,如果真的觉得你最好,为什么不求长辈和你定亲?他们若喜欢你,一定想要娶你,天天都看见你啊。你可知道,现在的你,就算回到了你的村子,村里的男孩子也不可能娶你了。”
“为什么?”
“因为良贱不婚,良人是不能娶贱人的,否则就是违背了朝廷律法,要担罪名的。但凡有一个真心想对你好的,你都不会到这儿来沦为贱籍。”
蕊衣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不能这么说。”又有一个姑娘开口,“可能是有真心的。”
她的这句话,让蕊衣一下子眼含希冀。
“可能蕊衣的村子遭了难,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人。其他男孩儿都没了,自然不能娶她了。他们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只好把她卖了。也或许村子还在,但她家里和我家的情况一样,有人得了重病,为了凑钱,再不舍得也得卖,没办法的事。”
说完看着蕊衣,“蕊衣,你是哪一样?”
“我……我……”
蕊衣怔怔的。
小塘村没遭难,好好的。
那些说她最好,说喜欢她的男孩儿们好好的。
爹娘、哥哥、姐姐,他们都好好的。
没人生病,没人遭难。
所以,是他们不要她了?
为什么?他们最喜欢她了不是吗?不然爹爹和哥哥为什么不让她干活呢?不然男孩子为什么要争着和她玩耍,抢着送她礼物呢?
蕊衣不知,不让她干活,是不想让她的皮肤变粗糙。皮肤白嫩的漂亮姑娘才能卖出更高的价,蕊衣哥哥娶媳妇的钱就得靠她呢、。
至于男孩们,当然喜欢和蕊衣玩耍了。因为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和自己玩儿,那多有面子。他们不厌其烦地攀比,谁送得礼物越多,越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蕊衣将这些都当做娇宠,她深信不疑父兄和男孩儿们的话,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儿。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们都不要她,他们让她做贱人。
蕊衣的脑子仿佛被劈开。
小环就见她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发出崩溃的大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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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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