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有走后,玉碧心牵起姜晗的手,“事情了了,我们去看看青滟。”
还没进青滟屋子,就见芳舒、眉莺和醉云在外头,三人眼睛都肿得跟核桃似的。
“怜侬。”芳舒不禁又落泪,“太惨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的人。”
“是呢,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恶的人呢?”姜晗苦笑着问,“青滟在屋子里吗?”
才问出口,就见薛海一脸沉痛又疲惫地出来。
“薛神医,难道小鱼……”
薛海摇摇头,“虽然还没……但是,也撑不过今晚。”
“连你的医术也不能救她的命吗?”姜晗怀着一丝幻想。
她知道薛海医术再高超,小鱼也不会重新变回正常人,即便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可是……可是如果真能活下来,或许……
或许什么,姜晗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我能做的,只是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屋子里,小鱼看着不停在哭的青滟,“姐姐,不要哭,我好多啦。”
她想给姐姐擦干眼泪,但是她没有手,擦不了。
“姐姐不哭。”青滟抹掉眼泪,眼泪又落下,她又抹,不停地抹。
“我好高兴。”小鱼笑笑,“今天过年,见到了姐姐,姐姐还让我睡好软的床,好舒服。”
“小鱼喜欢软软的床,姐姐以后天天让你睡软软的床,只要小鱼撑下去。小鱼,姐姐……姐姐不止有软软的床,还有好多甜甜的糖,好多好多。”
青滟跌跌撞撞地从桌上抱起一个零食盒,她放在床上,捧起里面满满的糖,“小鱼,看到了吗?这么多糖。小鱼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再也……再也不用捡糖渣了。姐姐喂你吃。”
她拿起一颗糖,喂到小鱼嘴边,手不停地抖着。
小鱼却不吃糖,说:“姐姐,你会做汤圆吗?”
“会,会,姐姐的汤圆……做得可好了。”
小鱼笑笑,“姐姐,我想吃你做的汤圆。我从没吃过汤圆。”
“对,过年就要吃汤圆。好,好,好,姐姐给你做汤圆,你等着,你撑住,姐姐去给你做汤圆。”
姜晗见青滟跑出屋子,却被门槛绊倒在地,她连忙伸手去扶,青滟却推开姜晗的手,不停呢喃着,“我要做汤圆,我要做汤圆。”
青滟爬起,直直奔向厨房。
姜晗和芳舒三人跟着她跑去。
青滟一边哭一边和馅,醉云受不了了,“青滟,让我们帮你。”
“不行。”她厉声拒绝,“小鱼要吃我做的汤圆,她只要吃我做的汤圆。”
突然,她又温柔道:“你们不了解她的口味,小鱼喜欢糖,喜欢好多好多糖。我一定要放好多好多糖。”
青滟着魔地拿起糖罐子,直接一倒,馅被雪白的糖彻底覆盖。
姜晗看不下去了,离开厨房,跑到玉碧心身边,“心姨,萦心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求心姨,杀了五老太和独眼老刀。”
玉碧心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行。”
姜晗不可置信,“为什么不行?丐帮说了,不会庇护他们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那今日,你为什么没杀了独眼老刀?”
“我……”姜晗说不出话。
“你杀不了,或者说你还没做好杀人的觉悟,所以,要让别人替你承担吗?”
姜晗的嘴唇被咬破,“我……我是还没做好杀人的觉悟,但我不是想让别人替我承担。我……我……”
她满脸是泪,“心姨不是说过,会帮我吗?”
“可我记得你也说过,有麻烦找我。现在,你有麻烦吗?”
“我是没有麻烦。”姜晗的眼神变得格外凶狠,“可是别人有。他们还活着,就会有很多小鱼遭毒手。”
“他们死了,也有很多五老太和独眼老刀,对很多小鱼下毒手。”
“能杀一个是一个。难道就要因为杀不完,灭不尽,就置若罔闻吗?采生折割在本朝,罪当凌迟,家人连坐流放。就因为什么江湖的狗屁规矩,我们要束手束脚,甚至要和这群恶棍交易,基本的道义呢?武林人士口口声声的侠义呢?”
“你真以为,让你我束手束脚的,是丐帮的庇护?是你口中江湖的狗屁规矩?”玉碧心望了望天,“你也知道,采生折割者,罪当凌迟。可你想想,为什么五老太敢明目张胆地弄瓶女?”
姜晗不言。
“记得我和你说过吗?先天高手皇甫清都,也被他的兄长和嫂嫂压得丝毫不敢动弹。压他的到底是什么,你忘了吗?”
“是皇权。”姜晗回答。
“皇有时候不可怕,因为懦弱的皇帝也是皇帝。但任何东西沾上了权字,便有了无穷的力量,这就是权力。有力无权,不过就是一个打手罢了。越来越多的打手聚集在一次,这就是江湖。但江湖也有权力,掌握在至高武力的手里,这就是先天。”
闻言,姜晗的眼睛直直看着玉碧心,“但先天来自朝堂、来自世家、来自皇亲。”
“武力本就是权力的根基。”玉碧心淡然,“只是不等同权力而已。而我能教给你的,只是武力。青滟的仇人,五老太、独眼老刀,待她有了武力,她能自己解决,不需要你和我。”
姜晗从玉碧心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心姨是在劝诫我,不要和魏国的九五至尊为敌吗?”
“不,我是在提醒你。青滟报仇,只需要武力。但你光有武力,是不够的。然而很可惜,你缺的东西,我给不了。”
姜晗嘲讽:“那个东西也不是很有用。晟国一个皇帝,北魏一个皇帝,北黎一个皇帝,还有其他的国家,什么南越、北充、北容,都有皇帝。他们比谁都更拥有那个东西,但他们,却连采生折割都杀不尽呢。”
“这是因为另一样东西,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性。”
“哈。”
*
青滟端着汤圆往屋里跑去。
刚出锅的滚烫汤圆,她右手端着,不顾手被烫得通红。跑得快,怕汤洒了,左手盖在了碗上,亦不顾被烫得通红。
“小鱼,小鱼,汤圆来了。”青滟急急道,“姐姐把汤圆做好了,有芝麻馅儿的,有花生馅儿的,还有豆沙馅儿的。姐姐这就喂你,先吃芝麻的好不好?这是姐姐最喜欢的馅儿,小鱼也会喜欢的。”
小鱼说了一个好。
青滟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不停对着汤圆吹气。
吹了一会儿,她献宝似地说:“好了,不烫了。小鱼,张嘴,吃汤圆。”
小鱼慢慢张开嘴。
青滟把勺子递到小鱼嘴边,“来,慢点吃。”
小鱼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青滟的泪落到了碗里。
“很香,很糯。”小鱼展颜,眼中的光亮了亮。
“原来,这就是汤圆的味道?”
她的声音渐渐变轻了。
“好甜啊……”
天上,绚烂的烟花开始绽放。
“小鱼!”
烟花脆响,噼里啪啦的,喧嚣了苍穹。刺目的花火此起彼伏,恍若永昼了无边的黑夜。
人们的欢笑声,遮住了青滟的悲吼。
真不愧是三百两一场的烟花表演。
姜晗站在清冷的庭院里,望着夜空中华美至极的烟花。
子时了。
人人团圆。
唯独青滟,此后年年团圆夜,再不得团圆。
*
整整一夜,青滟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
烟花表演早就结束了。
刹那过后,什么也不剩下。
姜晗抱膝坐在地上,背靠着青滟的房门,从烟花绽放坐到了太阳东升。
“青滟。”她把脸靠在门上,“我要回占春芳了。”
声音不大不小,也不知青滟是不是能听见。
姜晗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僵硬的身子,才走半步,就遇上了芳舒、醉云和眉莺。
芳舒端着一个托盘,“怜侬,你太久没吃东西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酒酿圆子,吃两口,垫垫肚子暖暖身。”
姜晗道了一声谢,拿过托盘放在了石桌上。
她其实没有胃口,但还是小口小口吃起来。
要吃东西,要养足精神,还有许多事要做。
“芳舒。”姜晗吃完后放下碗,“我们该回占春芳了。在外头待了一夜,再不回去,妈妈那儿不好交代。”
“不用这么急。”醉云道,“花迎使昨晚派人去占春芳和陈妈妈打过招呼了。理由都帮你们想好了,看烟花表演太晚,就在分舵过夜了。陈妈妈都知道,不要紧的。”
眉莺也说:“没错。昨晚大家都没好好休息,尤其是你。怜侬,你熬了一夜,身体吃不消的。到我屋子里眯一会儿,下午再回占春芳。”
姜晗摇摇头,“不行。今天是初一,我和芳舒要给妈妈拜年。”
醉云和眉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说什么才好。
姜晗对芳舒说:“我们去换身衣服。花迎使说我们看烟花了,那我们就要对好词。一会儿我们敷一敷眼睛,擦些胭脂。妈妈不会喜欢过年还垂头丧气的姑娘。”
“怜侬……”
“眉莺、醉云。”姜晗对二人道,“我出门机会少,青滟就拜托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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