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背后

金玉门来到了荷花池旁,“抱歉,让郡守大人久等了。”

吴议道:“金场主客气了,宴席方散,我也没等多久。倒是金场主怎么孤身一人?可是下人怠慢?”

“没有的事。我想醒醒酒,有人跟着心里反而闷,还请大人宽宥在下的失礼。”

吴议笑笑,“阁下言重了。若没有别的事,我们现在就去码头察访,如何?”

“好。”

二人乘车来到宜章县的码头。

数十艘两船分组四停在湖面上。第一排的靠岸停泊,后面三排的船都用铁索连着。岸上守着两队兵丁,防止有人抢粮。

百姓们纷纷拿着篮子、木桶、麻袋,甚至还有簸箕,争先恐后地奔向码头。衙役们横着棍子阻拦胡乱往前冲的人群。

县衙的吏员们嚷嚷着不要挤,嚷得嗓子都哑了。

两个书办手上一刻不停地做记录,施怀坐在一旁。

“我北鞍百姓能活命,真是仰赖阁下了。”吴郡守谢道。

金玉门笑道:“客套话,大人已经在宴席上说得够多了。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当不得这功劳。倒是大人,让在下实在刮目相看。本来,我还想借机发一笔。大人倒好,三两下就让我亏了个底朝天。”

吴议挑眉,“这是什么道理?场主的要价那般高,北鞍郡的府库可没那么多银子。我想压价,也是人之常情吧。”

“北鞍郡府库没银子,吴家可不会没银子。”

“府库是府库,吴家是吴家。公归公,私归私,岂可混为一谈?何况,虽然我想压价,可半价是阁下提的,怜侬姑娘可没拿刀架你的脖子。”吴议哈哈一笑。

金玉门淡淡,“说起来,我当真佩服大人,竟然真的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做这等事。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相信,能入阁下眼的姑娘,就算年纪尚小,必然也有过人之处。这点阵仗,该是难不倒她。”吴议不禁问,“我真的很好奇。场主远在西域,是如何知道怜侬的?”

金玉门看了眼吴议,“去年我走商路过宜章县,听闻了占春芳有个八岁能诗的女孩,一时有些好奇。这次来时又听闻,如今被北鞍乡间学社推崇的减字注音之法,最早就是这个女孩所想,故而更好奇了。”

“原来如此。”

*

南晟前线中军大营,棠负舟正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

“都督。”亲卫入帐,“三州筹措的十八万石军粮已经运到。”

“嗯。”棠负舟淡淡应了声。

“都督,另有吴郡守和金玉门的书信。”

亲卫才拿出信,手上的信就消失不见,奇异地出现在了棠负舟手中。他不觉有任何不对,垂下手等候吩咐。

棠负舟看了书信,勾了勾嘴角。

金玉门果然言而有信。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能食言而肥。

打开吴郡守的信看了看。他心道这吴季言也算有本事,竟然能半价购粮。

书信的后半段,是吴议提议将少女怜侬筹粮的义举录入地方志,还提出为她请功。棠负舟自无不可。

他合上书信。

“都督。”副将道,“粮草业已充足,我等是否马上发起进攻?”

棠负舟摇摇头。

“都督。”副将又道,“战事不宜久拖。时间长了,若再发生什么暴雨塌山的,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放心。”棠负舟道,“这一次运粮,路上一定风和日丽。现在该急的不是我们,是皇甫霖。咱们饿了几日的肚子,须有人共苦才是。”

当夜,魏**营的一处燃起冲天大火。

“报!”

士兵惊醒睡梦中的皇甫霖。

“将军,不好了,粮仓起火。”

不等他问个究竟,就听到外头传来喊杀声。

“晟军袭营!晟军袭营!”

两军厮杀后,愤怒的皇甫霖一脚踢翻了帅案。

“可恶!”

南晟遭遇蝗灾,皇甫霖和他父亲皇甫锦一致认为,此时是魏国乘虚而入的好时机。不但能趁火打劫,还能在将来蝗虫北上之时,用攻占的南晟土地作为大魏的补充。故而上书皇帝,领兵讨伐。哪曾想,战事如此不顺。眼下粮草被烧了,这仗还怎么打?

魏军哀声四起。与此同时的晟军大营,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在棠负舟亲兵的引路下,来到了中军大帐。

“恭喜都督立下战功。”

棠负舟请人坐下,“皇甫霖的兵马还未撤走,此时言立功早了些。这次,晟军能渡过难关,多亏场主仗义相助了。”

金骥牧场主人道:“我帮了都督,自己却引火烧身。魏国早晚会知晓,我来晟国并卖了十万石粮食。我不过西域的一个商贾,惹了魏国这么个庞然大物。棠都督,那西北的辽王,可不是好惹的。”

棠负舟笑道:“那就要看场主要什么了。您是要万贯家财成一方土霸王,还是要超脱物外,破碎虚空?”

“十万石粮食,就是我的诚意。现在,都督该让我看看你的诚意了。”

“我棠负舟承诺的事,从来说一不二。我的人定会助场主得到藏在北鞍郡的那枚玉仙令。”

*

魏宫之中,皇甫润把皇甫霖的战报扔在了皇甫锦的脚下。

“中书令不看看征南大将军的战果吗?”

皇甫锦下跪叩首,“犬子出师不利,罪当处死。”

“处死?”皇甫润道,“杀了你儿子,棠负舟能气绝吗?战死的儿郎能复活吗?南晟能归大魏吗?”

“臣有罪。”

“当初信誓旦旦说此战必胜的是你,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就是这么个结果?”

皇甫锦道:“陛下,老臣听闻,此次两国交战,晟军粮草短缺,犬子正要利用这个绝好的战机一举剿灭棠负舟,不想西北竟然有人助晟军筹到了粮草。此非战之罪,实乃朝中奸细勾连晟国而为。”

“中书令是想说一个西域的商人当得起朝中奸细四个字,还是说你儿子连一个商人都对付不了?”

皇甫锦再叩首,“陛下,老臣所说非是西番区区一商贾,而是盘踞西北的那只猛虎。辽王坐拥雄兵,但长生殿和金骥牧场却长期阻隔在我大魏和西域之间。西北军多次讨伐皆无功而返,是真的无能,还是辽王养寇自重?此番攻打南晟,偏偏金骥牧场的人万里迢迢跑了去,解决了南晟的燃眉之急。他到底受了谁的指使,陛下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你是想说,朕的弟弟,镇守西北多年的辽王,是个通敌叛国的罪人吗?”

“孰是孰非,辽王是忠是奸,老臣不敢妄言。”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皇甫锦答,“陛下直接问罪,辽王定然不认。若辽王无罪,此举也伤了陛下和辽王的兄弟之情。为了两全其美,陛下何不下一道严旨,令辽王剿灭金骥牧场?若他成功剿灭,不但能证明辽王的清白,还能除了关外的一个隐患。若他推辞或讨伐不利,就说明辽王有异心,陛下不可不防。”

“卿所言不无道理。可你也该知道,这段时日,辽王怕是下榻也困难。”

皇甫润话中之意,皇甫锦当然明白。

这是一个秘密,除了先帝和圣上信任的心腹和倚重的个别皇族,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直接关系到先帝为什么会放任皇甫清都在西北坐大。

根本原因在于皇甫家族的功法。

别看皇甫清都是先天,可他所练的功法有个致命的陷阱。这个陷阱,就像一条风筝线,让他牢牢地被皇甫润控制住。每年,他都需要皇帝赐予的丹药维系。丹药一断,虽不至立刻魂归西天,却也极不好受。断药的时间长了,就会有性命之忧。

今年的丹药本该旬日前就赐下。但皇甫润因为金骥牧场襄助晟军一事,迁怒弟弟,故而未给。

不要以为派人入宫偷药或者配出药就万事大吉了。丹药治标不治本,功法的陷阱只能靠另一个功法来解。但另一个功法,只掌握在皇甫润手里,且皇甫清都和皇甫润性命相连,只要皇甫润一死,皇甫清都活不过七天,除非皇甫润将控制方法传授下去。

这个由先帝的祖爷爷发现的神功,可谓把曾孙皇甫清都坑得不浅。

“陛下之意,臣当然明白。但辽王非常人,陛下还是要当心。”

“也罢。朕就下旨让皇甫清都剿灭关外贼寇,让郁久闾那罗去帮帮他,顺便把药带过去,省得他找借口。不过,卿不要以为把责任都推在辽王和一个商贾身上,就能免了令郎的罪过。”

“陛下……”

“无需多言。”皇甫润淡淡道:“朕给皇甫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南晟春夏大旱引来的蝗虫,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北上。我北方诸国到时候没几个能幸免于难的。大魏不但要提防北方黎国、充国,也得防止南晟报复。让皇甫霖好好在南边守着。南晟的人马若进我大魏一寸,朕就唯你们父子是问。”

*

建陵城的于家宅邸中,太中大夫于智狠狠打了儿子一耳光。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

于智之子,时任度支校尉的于勉心中有不服有愤懑,但回话还是恭敬,“爹爹,儿子也是为了于家考虑。”

“为于家考虑?”于智被儿子这话说得无力后退了两步,“魏国南侵,抵御之际,你竟然敢在送往前线的粮草上动手脚?你是想害死于家,把我们都往死路上逼吗?这么多年,于家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差点全毁在你手里。”

“儿子也是为了于家。”于勉辩解,“于家衰败至此,罪魁祸首就是周家和棠家。当年,他们如何对待于氏一门,儿子片刻不敢忘。”

“所以,你就想让棠负舟粮草不济,让他吃个败仗?”于智冷笑,“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可以卡住棠负舟的脖子?现在的结果你看见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火往你这儿烧了。”

于勉神色坚定,“若真到了那一步,爹爹舍了儿子也无妨。”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惶恐难掩。粮草之事,起初他也十分犹豫,这毕竟干系太大了。可若是能成,晟国作战不利以致失地的话,首当其冲的罪人只会是棠负舟。自己十有八丨九跑不掉,可也不是不能申辩。运粮遇到暴雨山崩是实情,就算深查,又能查出什么呢?

“说你蠢,你还不服气?”于智怒火到了顶点,反而不急赤白脸了,“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就算你真的事成,也别指望棠负舟会死在这事上。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是常胜无敌的先天,是深得圣心的重臣。你算什么东西?你当把一切推给暴雨,推给老天爷,就能摘出去了?你摘不出去,你以为你爹我、于家上上下下就能摘干净了?”

“事已至此,爹,你说儿子该怎么办?”

“捅窟窿了知道找你爹,自作聪明前怎么不知道找我呢?”于智懒得看儿子一眼,“这个度支校尉,你不能做下去了。后日早朝,我会为你上书请罪。”

“只……只是如此吗?圣上会不会怪罪?棠家会不会不肯罢休?”

“我已经让你娘去看望你阿姊了。有你阿姊在,或许圣上那儿不会太为难你。”

于勉的姐姐是晟帝的昭仪,初入宫时,可谓宠冠六宫。而今盛宠不复当年,却还有些帝王的恩泽在。

“棠家不罢休是肯定的,可他们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会去想办法。但是,仅仅你辞官是不够的。粮草运输不利的罪责,总得给个交代,你表弟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得看他的运气和家里的能耐了。”

于勉的表弟任督运令史,是督运军粮的直接负责人。谁都能躲,他是躲不掉的。虽是表亲,但于勉和这位表弟关系极好,外头人常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可如今,就算真的是亲兄弟,他也无能为力了。

于勉匍匐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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