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日子总是选在雨天。

因雨水滋润万物，是神明的恩赐，带着神明的恩赐，就更易与神明沟通。

祭祀的地点总是选在城外崀山上的无极庙。

城外崀山上的无极庙，由前朝修建，几经辗转保留下来。它是整个大齐最恢弘、也是最灵验的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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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暗沉的天空下，细若银丝的雨在庙外扯出一片浅薄的帘幕，模糊了庙内的景象，叫在廊上候着的各宗室女看不清那神像下祭司的动作。

开始抽签了吗？

抽到了谁？

会是自己吗？

在场的每一位宗室女都不安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祈祷代表自己身份的签子不要出现在堂前。

她们姣好的面容无一不染上愁绪，紧张于半炷香后祭司的最终宣判。

“眼看着又要向凉国献礼了，不知道此番会有几人被选中，想想就令人害怕……”

若是被选中，她们将会于三月后作为礼物献往凉国，以示两国邦交友好。

表面上是缔结盟约互为盟友，实则是由于凉国铁骑在边境虎视眈眈，为保境内和平，每年大齐都会向北边的凉国进献大量的金钱绢帛、珠玉美人，名曰“献礼”。

依照惯例，献礼中的“美人”会从宗室女中选出，而被献去凉国的宗室女，几十年了，从没见过一个囫囵回来的。

在大齐，她们是徒有虚名的宗室“贵女”，到了北凉，她们就只是一件礼物、一个物件，尽可供北凉贵族高层亵玩。

她们顶着虚名，没享过一日皇家的富贵好处，却要因为这个虚名献出自己的后半生。

秦越隐在大袖中的手默默攥紧，在掌心掐出几道红痕来。

忽然，一点微凉搭上秦越的手腕，秦越偏过脸去，对上堂姐秦湘的眼睛。

那双往日里温婉的黑眸，此刻尽是担忧，“阿越，若是你我真被选中去凉国，该如何是好？”

秦越敛眸，压下心中翻涌起的异样情绪，轻声安慰道：“别多想，这廊上的宗室女不说一百，也有几十，咱们的运气总不会那么差。”

“……但愿如此吧。”

秦湘叹了口气，远远望向庙内。

大殿之中，祭司一身华服跪于神像前的蒲团上，口中念诵着经文，手里紧握一玉质签筒，他将签筒高举过头顶，极为虔诚地冲神像拜了三拜。

“这献礼……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秦湘满是忧郁的柔和嗓音在身侧响起，极轻地飘入雨中，秦越定定地看着雨幕后起舞祈福的祭司，心头悲凉的同时，不免浮现出一丝荒唐可笑之感。

献女。

说得好听。

不过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玩意儿，供另一些人玩乐罢了。

大家心知肚明这背后的真相，却皆缄口不言，一同将这件肮脏的事粉饰为荣耀。

这些年有多少人因不愿受辱，在出城前便自戕于都城门口，可不愿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把落在自己身上的厄运传给了下一位姐妹，让更多的无辜之人被牵连进来。

总要有人去的。

总得有人为了“大齐永昌”去。

祭司祈福的舞步骤然停下。

隔着雨幕，秦湘和秦越看不真切祭司的动作，但所有在场的宗室女都清楚地知道，这是占卦选吉的结果出来了。

她们的命运或将在此刻发生巨变。

早就候在一旁的钦天监官员上前，从祭司手中接过那张写好名字的纸，他粗略浏览过后，清了清嗓子，以响亮到足以盖过雨滴的声音道：“此次献礼凉国，中选者：”

“秦涟，秦栎，秦湘……”

有秦湘的名字。

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秦湘的腿一软，险些跪到在地。

秦越抓紧了秦湘的手，将她扶住，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秦越，秦遥。”

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秦越让默默垂泪的秦湘依靠在自己身上，眸光也跟着暗下去。

她和堂姐，竟是一个也没逃掉。

“此乃无上荣耀……”

钦天监的官员宣布完名单，又开始说那些听得人耳朵起茧子的场面话，秦越和秦湘互相依偎着，一时只听得见雨滴砸在琉璃瓦上的清脆响声。

荣不荣耀的，这很难说，但有一点秦越很清楚，如果她就这么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份命运，那她的人生就彻底葬送了。

她不愿去做物件。

她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作为人来到这世上，便也要作为人死去。

不管那所谓的献礼多么“荣耀”，她都不愿接受一份裹着金子的烂泥。

她不要成为“献女”。

“阿越……”秦湘拽了拽秦越的袖子，一边用丝帕擦着眼泪，一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事已至此，你我的命运已然注定，我们只是小小的宗室女而已，违逆不了圣意的……”

秦越回过神，敷衍地应了一声。

“终究是我们命薄……”

秦湘长叹一声，声音渐渐弱下去，似是陷入了沉思。

“各位姑娘，今儿的择选礼，到这儿也就结束了，咱家会遣人送诸位姑娘回京返家。”

代皇帝来此的天使——既被宫中遣来监督旁观择选礼的太监，见钦天监的官员宣读完了人选，便上前一步，笑着对廊下的诸位宗室女说道，“七日后，陛下的圣旨会送到入选的姑娘府上，按照惯例，这凡是入选的姑娘，都会封为公主，到时宫内会统一拟封号让各位来选。说句提早的话，咱家今天现在这儿恭喜过各位殿下了。”

天使话里话外喜气洋洋的，可在秦越等人听来，只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

如果可以，秦越宁愿不要这个公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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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后，秦越便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卧房中。

她虽是这府上的嫡出大小姐，却有个宠妾灭妻的好父亲，今日一听她入选，她那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差点就要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地告诉上京城每一个人：他的女儿被选中成为献女了。

看父亲这样子，她若想摆脱被献去凉国的命运，恐怕要难上加难。

想到不久前父亲喜笑颜开的嘴脸，一旁庶母庶妹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有母亲悲伤却不敢表露的样子，秦越就气不打一处来。

喝了几杯凉茶后，秦越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她回想着在厅堂里的画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庶妹秦婉今日的衣着较往日要艳丽些，眉间也罕见地画上了花钿装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这位好妹妹，一心想着嫁入高门压她一头好飞上枝头变凤凰，挑夫婿的标准可谓是眼高于顶，上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她就没几个正眼瞧的，不是嫌这个不够丰神俊朗，就是嫌那个太过草包，如今突然如此打扮自己，定是在她今晨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

“流云。”

秦越唤了一声，门边随即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大小姐有何吩咐？是饿了吗？要不要奴婢去给你拿些填肚子的点心？”

“……叫沐晴去拿吧，你进来叙话。”

“是。”

一阵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过后，一位同秦越年纪差不多大的婢子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严。

“今日府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特别的事？大小姐是指……”

“能让那秦婉高兴的事。”

“让二小姐高兴的事……若抛开您今日中选不谈，那便只剩一件了。”

“何事？”

流云定了定神，如实道：“樊家父子要班师回朝了。”

“樊家？樊将军和樊啸云？”

提起樊啸云这个名字，秦越的眸子微微一亮。

“正是。”

“樊家父子大破南蛮，将那被南蛮子占据十几年的颍州宁州一举收复，圣上听闻后龙颜大悦，下诏嘉奖了他们……”

“这些我都知道，可樊将军不是上书陛下说边境尚乱，需镇守边关肃清残敌，他们要待颖、宁两州彻底安定后再回朝吗？”

“是呀，可如今都过去三月有余了，再怎么说也该回来了。小姐，你是不是最近因这献礼一事忧思太过，连如今是几月都不晓得了？”

“三月有余……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秦越垂下眼，有一瞬的恍惚。

这些日子她忙着备选，竟不知不觉过去三个多月了。

“大小姐您是不知道，今早您和湘小姐被接走没多久，樊家父子班师回朝的队伍就进了上京城，我们几个跟着夫人姨娘还有二小姐一齐去街上看热闹，正瞧见樊小将军披甲跟在樊将军身后。”

“只见樊小将军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上，虽然比先前黑壮了不少，但那张脸却还是那么俊美，战场上经历的风霜又为他平添……”

“……不用说了，我知道樊啸云长什么样。”

秦越托着腮，开口打断流云。

她现在不关心樊啸云变得多么丰神俊朗，比起这个，她更在乎樊啸云身上的功勋和战绩，以及这些东西能不能帮她摆脱成为“献女”的命运。

“想当年小姐你和樊小将军在一所学堂里念书，不仅让樊小将军帮您抄书，还在夫子考学时偷偷同他传纸条，害的樊小将军也得跟您一起挨罚。”

“那时多好啊，我还记得您带我躲在树后捉弄樊小将军时脸上无忧无虑的笑，谁曾想，不过七八年，竟……”

秦越眯起眼，流露出一丝隐秘的不满。

即便流云是自小就跟在她身边一起长大的婢子，可在主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终归是不妥当。

流云自知失言，便硬生生截住话头，她低下头，找补道：“奴婢刚刚想起，除了樊家父子抵京外，还有一件大事。”

“说。”

“五日后，陛下要在宫里为樊家父子举办一场接风宴，到时会遍邀上京名门出席，所有皇室宗亲皆在受邀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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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御花园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是好啊。”

秦越懒散地斜靠在廊下的朱红柱子边，伸出手，遥遥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淡粉花瓣。

带着些春寒的料峭，一阵风自廊间穿过，摇落下纷扬的花雨，淡粉色的花瓣随风卷起，漫天如雪。

“好久不见。”

透过淡粉的“雪”幕，秦越冲那位似是偶然经过的故人微笑。

清冷的女声带着笑意传过来，钉住了樊啸云的脚步。

他抬起眼，对上秦越深不见底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