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人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美景颇多,美人更甚。现在西湖断桥桥头正迎面走来一位美人,步履从容,油纸伞下红蓝衣裙被雨水打湿,深一块儿浅一块儿,左手拎着个篮子,里面除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些香烛纸钱。

美人提裙上桥,腰间白玉轻晃,行至桥中央驻足停留。

湖面烟波浩渺,静立桥上如谪仙般,只见她时而眺望远方,时而低头沉思,和桥上桥下仓皇奔走的行人格格不入。

说来也奇怪,寻常女子衣服上不是绣花就是绣蝶,这位美人左肩上却绣着一只奇兽,状如白鹿而四角,呈蜷缩姿态,且有鼾声若有似无地从绣上传出来。

美人正是差点被雨淋成落汤鸡的鹿京歌是也。

话说鹿京歌得了梅枝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杭州,可这乌云像追着她跑似的,刚进杭州大雨便接踵而至。当时鹿京歌刚买好香烛纸钱,正在摊前买荷花酥和叫花鸡,大雨来时避无可避,又不能在凡人面前贸然使用法术,即使使用也只是动动小指头给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设个防护结界。

鹿京歌催着老板快点装好,穿过人流转身拐入小巷后,才得以撑起油纸伞。

明天是鹿京歌父母及顾家上上下下几千口人的忌日,她要去给他们上香。

骤雨将地面痕迹冲刷干净,回忆却同湖面烟波般在脑海翻卷。

鹿京歌自认为回顾自己度过的岁月里,没有多少人和事值得她铭记,非要说的话,同张忌学艺是一件,与父母断绝关系是一件,顾家除鹿京歌以外皆被满门抄斩,是第三件。

鹿京歌犹记得后两件事发生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不过一次下的是春雨,一次下的是和此刻一样的秋雨。

与父母断绝关系那天下的是春雨。准确来说,是鹿京歌的老爹顾金铭单方面和鹿京歌断绝父女关系,顾夫人是被迫选择。

想当年,顾家是杭州当地最大的商户,什么丝绸、瓷器、药材、茶叶生意,只要能赚钱,顾家都干。顾家不单指鹿京歌一家,还有鹿京歌的姑姑、伯伯、叔叔等杂七杂八的亲戚。顾家往上数五代都是经商的,在杭州根深蒂固,家族体系无比庞大。在杭州,除了那些当官儿的,就属顾家最大,甚至一些小官都得看顾家人的眼色,尤其是顾金铭的。

顾金铭四十多岁时才得鹿京歌这么一个女儿,老来得子再加上鹿京歌小时体弱多病,自然视若珍宝。

鹿京歌的几个堂兄堂姐都被培养成了商人。没办法,谁让顾家家大业大呢,总不能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不是,所以遵循惯例,鹿京歌自然也是朝一名出色的商人上培养的。

但是鹿京歌偏偏就是不顺顾老爷的意。

是因为鹿京歌笨吗?

当然不是,相反,鹿京歌四岁启蒙,学东西很快。不光是算术,六艺八雅样样学得都快。别家小孩儿还在“人之初,性本善”,鹿京歌就开始学骑马算术。轮到那些小孩来学骑马算术时,鹿京歌又去舞刀弄枪。调皮捣蛋,招猫逗狗更是不输男孩儿。嫌学究教书空洞无趣,就悄悄从顾家药房里顺几包泻药,偷偷往人家茶水加,还念及人家年纪大特意把握好量,让老人家一连窜好几天,来一次下一次,直下到不敢来给她上课为止,气的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顾老爷抄着竹条满院子追着抽。

所以,鹿京歌年少时的性格是大大咧咧跟个男孩似的吗?

也不是,顾老爷想把鹿京歌培养成商人自然会带她到商场上去,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商场上的人哪个不是老奸巨猾,一颗心上长八百个窟窿眼子。有些人巴不得跟你说两句话就能把你刚到嘴的肥肉叼走,再不济也能分几口肉渣。鹿京歌既见识了顾金铭的手段,也见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

见得多了心思也就变得越发深沉,说白了就是算计。不过她倒好,不算计天,不算计地,算计她亲娘!每次鹿京歌惹了什么祸,别家领着小孩来质问要说法时,鹿京歌就装怪撒娇,歪理一堆,把顾夫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顾夫人本名秋卿云,富商之女,祖上与皇家沾亲带故,家世显赫,是个温柔贤淑大家闺秀。顾夫人对人总是笑脸相迎,一个人把顾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别看她主内,顾老爷有时还要向她请教。在顾夫人的调和下鹿京歌最后自然是可以免去顾老爷的一顿打。当然,顾老爷自然也是不舍得打鹿京歌的。

其实说到底也不总是鹿京歌的错,任谁家井里被尿了尿,亦或是心爱之物被抢走甚至被踩在脚底下践踏,都应该当下给对方一记响亮的耳光并问候其祖宗十八代才叫合理吧?!

鹿京歌就这么做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不过难能可贵的是在父母的溺爱下,鹿京歌的性子并没有变得骄纵难驯,只是对本就瞧不上眼的俗物俗事越发不屑一顾。这可让顾老爷犯了愁,怎么生了个女儿不爱花也不爱鸟,不爱金也不爱银?直到张忌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张忌表明来意且对鹿京歌大加赞叹,直言鹿京歌与仙家颇有缘分,什么头顶祥瑞,身披霞光,还避开鹿京歌来了一场秘密对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愣是把顾金铭夫妇唬得深信不疑,着急忙慌地收拾了一处偏僻的居所,然后就把女儿扔给张忌。当时,鹿京歌不过八岁,这一扔就是五年。

五年里除了逢年过节,就只有生辰,老两口才能和女儿见一面。每一次见面,顾夫人都会背着鹿京歌抹眼泪。

鹿京歌只当是做娘的看见自己的女儿长大了,瘦了,黑了,手上长了老茧,吃苦了,心疼罢了。

谁曾想,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意外发生了。鹿京歌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鹿京歌也被顾老爷赶出了家门,以不学无术致顾家颜面扫地为由,断绝了和鹿京歌的关系。

那天春雨绵绵,细密的水珠渗进四肢百骸,阵阵寒意不似波涛强劲,却一点点把人裹挟吞噬。

鹿京歌跪在顾家的大门前,后面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百姓。如牛粪马尿的闲言碎语她皆置若罔闻,她只是不明白,昔日如此深爱自己的爹娘!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满足自己的爹娘!一手撮合自己和张忌的师徒关系,把自己往修道路上越推越远的爹娘!怎么有一天会跟被夺舍了一样,说自己不学无术,碌碌无为,令家族蒙羞呢?

既是如此,为何一直运筹帷幄的父亲在脸上会显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无措,母亲会跪着求父亲,嘴里哭喊道:“不要了,金铭,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把女儿留下吧,我求你了!!!”

沉重的漆红木门于眼前重重关上,顾夫人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顾家关门?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顾家门口哪天不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可这次,是真的关门了……

鹿京歌在门口跪了多少天,顾家门就关了多少天。张忌这个师父也不劝解,只是一直站在房檐下,就着葫芦里的酒边喝边等。

那葫芦里的酒跟喝不尽似的,鹿京歌跪了三天,张忌甚至没挪一步。她也似乎没打算等鹿京歌自己想明白,因为鹿京歌最后唯一的知觉是一声闷响。

鹿京歌发烧昏倒了,头直直地砸向地面,她恍惚间听见张忌说:“少年人,这才是你修道的第一步。”

张忌把鹿京歌带走了,带到了大庸一处僻静的山林里,为其改名为鹿京歌,并且近乎偏执地叮嘱她,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顾莳越这个人了,只有鹿京歌。

就这样,在与张忌学艺的后五年岁月里,除了下山除邪祟以外,鹿京歌大半时间都是在山里度过。她一下就从杭州顾家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山里的野人。

张忌告诉鹿京歌,修道之人想要飞升成仙不仅要修身,更要修心。修心的第一步便是要经历父母、朋友、恋人所有亲密之人的离去,了却凡间因果,断掉牵扯和羁绊,让内心变得纯粹,没有恐惧和弱点,而且张忌再次强调了鹿京歌身担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任。

鹿京歌一开始对修道一事不是十分抵触,准确来说她修道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觉得新鲜。随着修行时间变长,鹿京歌对修道也愈发得心应手,也就一直做下去了。只是听到张忌说的那番理论,她当下火冒三丈,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是爹娘老来得的子,可又不是哪吒!那有什么大任轮得到她头上?鹿京歌不信这些鬼话,她跑过,闹过,和张忌打过,全都无济于事。

张忌说,等到时机成熟会把一切都告诉鹿京歌,只是鹿京歌飞升的太快了,鹿京歌自己也没料到。所谓的修行才刚开始几年就被迫中断,飞升后鹿京歌就得忙于祈愿,张忌更是自鹿京歌飞升之后就再联系不上了,什么谜底大任全都无从问起,鹿京歌一切都得靠自己。

年岁渐长,鹿京歌不是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而是更无所谓了。鹿京歌心想,既然成了神,她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尽忠职守便可。至于会不会有人为她建观修庙,她也不在乎。忙了一阵子,一连做了几件大事,在凡间也算是小有名气,某天,鹿京歌手边忽然接到一桩祈愿,说想要一尊她亲自雕刻的木雕神像。

祈愿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杭州,而且还是从庙里传来。鹿京歌满腹疑惑去到杭州。单从这杭州第一座明歌庙里供奉的金身,鹿京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建的。除了他那财大气粗的老爹,还有谁愿意给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神仙修庙?还是纯金的!真是钱多烧得慌。

那次在庙里,鹿京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爹娘,祈愿也是来自他们。对于父母当初因何赶自己出门,鹿京歌早已抛诸脑后,只有久别重逢却又不能相见的无奈。况且,若是他们不想自己,又怎会想求一个一文不值的木雕呢?

对于鹿京歌,为人子却无法常侍父母左右,为父母排忧解难,养老送终,多少有点遗憾,有一个木雕作为她的分身替自己陪在父母身边,也算是尽孝了。父母的一些小请求鹿京歌也是有求必应,能帮则帮,因为他们也是鹿京歌日渐庞大的信徒中的一员。

可直到她站在人海中看着年迈的爹娘被推上刑场时,鹿京歌才明白,虽为神明,在命运的巨轮面前也如蝼蚁一般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顾家被抄家了,罪名是:营商肥私,以商乱政,上侵国帑,下掠民财,人神共愤,罪不容诛。

鹿京歌身为神明,光阴自然没有在其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缓,直到再见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爹娘,鹿京歌才猛然惊觉,他们真的老了。那个抱着自己在酒桌上侃侃而谈,气势如虹的父亲,那个嘴里唱着摇篮曲,温柔娴静的母亲,他们俨然到了花甲之年。

他们隔着人海遥遥相望,耳边是监斩官慷慨激昂地一条条陈述顾家的罪状。

鹿京歌几次欲上前夺下刽子手手里的刀,都被父母用眼神示意停下。二十几岁的她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将双手攥在口前,指甲抠烂了手心手背,双眼通红,泪如雨下,却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行刑时正值秋季,周遭看客在正午时分切实体会了秋老虎的威力。大家看完了刽子手手起刀落的戏码,一场大雨对于身处此时的所有人和物都是一场恩赐,一切都是那么合时宜。

鹿京歌双眼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只身跟在运尸队伍后。一场秋雨洗刷了地面的血迹,斑斑血迹被雨水打湿汇成一条细流流向低洼处,汇集成一个个血水坑。鹿京歌一脚踩进去,血水浸染了她的裙摆,却让她顷刻间大彻大悟。

当年张忌给自己爹娘说了什么在这场大雨中变得清晰可察,母亲的每一次落泪和对父亲的苦苦哀求也变得有迹可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跟张忌修行不仅可以让鹿京歌免去今天这场刑罚,还能成为万人敬仰的神明,与天同寿,不可不谓一箭多雕,煞费苦心。而鹿京歌作为神明,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车轮从父母亲人的身上碾过而别无他法。遵守天规,置身事外,顺从命运的安排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因为她不得不承认顾家被抄家,也算是罪有应得。

庞大的顾家像只巨牛,在主人的饲养下日益壮硕,可以为主人家效力。耕田种地时主人夸牛儿真好,牛儿真棒,鲜美草料接二连三送入口中。饱餐一顿后牛儿继续卖力劳作,周而复始,这时却有心怀不轨之人来挑拨离间,告诉这只埋头辛勤劳作的牛儿,说:“为什么是你耕田不是他们耕田?为什么明明你付出更多却只能吃那么点草料?你想不想要更多?想要就和我联手。”

牛儿被多出来的那把草料冲昏了头脑,不惜铤而走险,却不知多出的那把草料里面掺杂着可以划破喉管的利刺,忘记了能不能多得一把草料全在于主人家愿不愿意。可这头牛还是越界了,它开始偷懒,吃的越多干的活却越少,原本健硕的肌肉变成松挎的肥肉,纸包不住火,在屠宰场上牛儿原形毕露。

它的尸体呢?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主人家和心怀不轨的人上演了一场庖丁解牛,牛儿尸体上所有部位都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顾家伞檐下遮的不是别人,是整个王朝。这个王朝千疮百孔,官官相护,上下勾结,商人趋炎附势,贪得无厌,君王更是自私自利。他们以权谋私却又胆小如鼠,一件事他们要绕十八个弯子,一件物品要假借数人之手,似乎这样黑的就可以变成白的,手段拙略可是他们成功了!因为士农工商他们排在前面。江南这个富饶之地,丢个石子儿下去都能开出花来,一个顾家倒了他们可以再培养一个顾家,故技重施,百试不厌。

顾家死的人太多了,光是砍头就花了三天,还不算其他人处刑花的时间。官府嫌尸量大处理起来费劲,雨又连着下了好几天,所以索性一并扔到了乱葬岗,等天晴了就一把火烧了。远远看,空旷的乱葬岗像是平白无故生出一座小山包来。

鹿京歌暗中施大风吓跑了衙役,自己一个人在雨夜把尸体拖出来码放整齐,凭着记忆找来头颅四肢,然后一一缝合。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年少时所学的织艺如今到派上了用场。鹿京歌像经验丰富的杭州织女,动作娴熟,似乎手下翻滚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块轻飘飘的布,只是她神情木然,双眼依旧呆滞。

将所有尸身头颅缝合完毕,鹿京歌点了一把火,将顾家连冠带根一并烧尽。

鹿京歌在那几个雨夜里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为她剥离蜕皮的有张忌,父母和无数双不认识的手,血肉模糊的躯体下透着金光,她被推向神台,从此与凡间再无任何羁绊。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越发冷了,山间尤甚。

鹿京歌撑着油纸伞走在山路里,往事如落叶般一一从眼前划过。事到如今,鹿京歌早已理不清和父母断绝关系,顾家被满门抄斩和跟着张忌学艺三件事中,那件是因那件是果。这三件事是蝉织成的茧,柔软的蚕丝相互交缠将鹿京歌包裹住,看似可以轻易挣脱,却随着鹿京歌飞升成神越裹越紧,于无形中把鹿京歌大卸八块后重塑成一位合格的神明。

漆黑寂静的山林,坟前闪跳着的火光虽然微弱却也足够照明。那日大火燃尽后,鹿京歌将骨灰分装成了几个坛子,放在一件棺木里,埋在城外山中。为了掩人耳目,还装模做样地树了块碑。每次逢年过节或者吉日,有空鹿京歌都会来这里上香。

鹿京歌把荷花酥和叫花鸡整齐摆放在坟前,弓着腰朝燃着的竹篮里丢纸钱,就像以往那般。考虑到这几天接二连三地会下雨,她往坟上的又补了一层法术后才到一旁洗手。

御澜肚皮外翻躺着。鹿京歌在下游洗手,看见这一幕不禁失笑。她知道这是御澜看自己一言不发,心事重重,故意逗自己笑呢。

鹿京歌走过去把它翻过来,道:“谢谢你,御澜。”

御澜拿头蹭鹿京歌掌心,鹿京歌抚摸着它以作回应。

“人间别久不成悲”,其实比起伤心难过,鹿京歌心里反而很平静。除了没有在父母膝下养老送终以外,她到没有什么遗憾,父母的离去也带走了她对人间为数不多的念想。

要说鹿京歌对人间的念想还剩什么,大抵就是永远看不腻的此间明月,山川河流和四季更迭了吧。对了,还有她那了无音讯,把自己引入修道之路却又不管不顾的师父!

什么大任天命,鹿京歌也逐渐淡忘。就像是凡间敬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的男男女女,一开始即使万般不愿也只能得过且过地将就,最后却在朝夕相处中生出了感情。一句她挺贤惠的,或是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就可抵半世消磨。没办法,日子总是要过的。

不过鹿京歌还是好一点,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想做的事,眼下当个神仙她又当的不错,就继续当下去好了。待到时机成熟,要么入位于白玉之上的太虚之境,要么当个逍遥散仙。什么大任苍生,跟她都没干系了,所以眼下鹿神君再次秉承着得过且过的座右铭,离开山林,赶往许富家办公事。

许富家住在郊外,因刚下过雨,门前都是稀泥,鹿京歌隐去身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茅棚下一头老牛正酣睡着,院里摆了两张桌子,想来是明天准备宴请宾客用的。窗棂上红色窗花被风吹落陷进泥里,鹿京歌正欲捡起,房门却在弯腰那一刻开了。

许富端着盆水出来泼在地上,泥点子溅在了鹿京歌裙摆上,鹿京歌无暇顾及,行至门前,偷窥屋内的情景。

虽不是家徒四壁,却也实在寒碜。一架织机设在窗前,粗布做成的婚服摆在上面。四下放了几个盆,接着从茅屋顶上渗下的雨水。外面雷声轰鸣,想来是又要下雨,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富本来跪在床前给妻子喂药,听雷声响起,把碗搁一旁后又着急忙慌地去把门关上。

关好了门,许富又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床上的人喝药,“阿莲,我们再喝几口,好不好?”

鹿京歌掐指一算,床上女子叫林莲,及笄之年,和许富是青梅竹马,婚事是许富爷爷死前请人说的媒。

这个林莲也是个命苦的,家里重男轻女,爹不疼娘不爱,被当下人使唤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找了个婆家,又是少年时就心意相通的人,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痨病即将阴阳两隔,实在是遗憾。

鹿京歌算出,林莲注定会死于痨病,但死期是在四十五岁,她现在才十九岁,莫不是有其他隐情?

鹿京歌再算,得到了更有意思的讯息。林莲和许富居然是被打入轮回的花妖曼珠与叶妖沙华!

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开于黄泉路旁,花如血,叶似刃,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可就是这样,花妖曼珠与叶妖沙华还是相爱了。他们深深思念着彼此,因偷偷相见触怒花神,被打入轮回,生生世世受尽思念和分离的痛苦。林莲和许富便是曼珠与沙华第十五次转世,可,这也不是林莲早死的缘由呀。

鹿京歌透过窗户,看见躺在床上的林莲勉强抬起左手,抚摸着许富的脸,硬生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早知会到如今这个地步,许郎就该早点去把聘礼拿回来,现在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鹿京歌看着许富用手搭上林莲的手,背部佝偻,声音很明显在颤抖,却还是在尽力保持镇定。

鹿京歌听见许富说:“阿莲,明日就是婚期了,我们不想这些。喝完这碗药好好睡一觉,到时间了我再叫你,来。”

林莲深吸口气,蓄满力气,道:“我真的好想大睡一觉。”

许富知她是被病痛折磨得连觉都睡不好,说话的声音更加不稳:“好,喝完药我们就好好睡一觉,来。”

鹿京歌一直站在屋外,等到许富熄灯睡熟后才进屋。

行至床前,鹿京歌看着卧病在床的女子,面黄肌瘦,目下发黑,实在是日薄西山,即使是经验十足的大夫看了,也只能摇头哀叹无力回天。再看睡在地上的许富,肤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的脸色不比林莲的好,眉头紧锁,呼吸沉重,也是疲惫不堪。

为了防止林莲和许富中途惊醒,鹿京歌先施法让二人沉睡,继而右手化掌,隔空扫过林莲身体,于肺部发现了一团黑雾。鹿京歌隐隐约约觉得这和当初在夫诸眼里发现的是一样,保不齐又是跟那位废神敬止有关。

鹿京歌趁着夫诸睡着了,快速将那团黑雾取出装在琉璃瓶内,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她又捻诀探取林莲的记忆。

鹿京歌用右手拇指指甲划破无名指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渗出,轻轻一弹,血滴落在林莲额上。随着血液的渗入,金光裹挟记忆从林莲额间涌出。光怪陆离的记忆将鹿京歌团团围住,鹿京歌没花多少功夫,就在层层光影中锁定了黑雾出现的时间。前后记忆一整合,黑雾出现的时间就是林莲病发的前一天晚上。

当时林莲衣衫不整,举着菜刀,正欲砍向熟睡中的胞弟。

顾家结局参考了《大明王朝1566》中沈一石故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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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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