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三)

说起这本笔记本。

文青其实是知道惊弦有这样的一本笔记本的。毕竟笔记本的扉页签着文青的大名(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心)。可是惊弦保护得紧,文青并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笔记本里到底有什么呢?

其实这个本子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惊弦碎碎念的日记,后半部分则是一些关于文青的,呃……饲养方法?

4月4日(还没确认关系):

今天是阿青的生日。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偷偷翻过学生的档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没人记得,其实很多同学的父母都会在生日当天把孩子接回去,可是等到傍晚,他的家长也没有来。

他是个很沉默的人,所以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因为私心,我申请成为了他的同桌,他明明是个特别漂亮的人,他的眼睛就像是秋天的赛里木湖,只是笼罩着一片死寂的灰。

我让管家来看望我时带来了一块小小的蛋糕,在休息时间把他带到了休息区。

他特别惊讶,接受了我的好意。我意识到,他并没有我所觉得的那么难以相处。

在我的询问下,他慢吞吞地倾诉,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很差,家里人希望他继承家业,从小他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他自嘲地笑笑,说,他才不想当什么继承人,明明还有个弟弟,凭什么家族重任都在他的身上?不过现在他的成绩已经掉了不少,说不定在将来,他们就会发现,文墨比自己厉害的多。

他现在住在学校,甚至周末也选择留校,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了。

良久,他小口小口吃完了我带给他的慕斯蛋糕。

“我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谢谢你。”那天,他竟然哭了。

“我以后会陪着你的。”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怪怪的,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谢谢你……你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聊天的人,”文青低着头用袖子擦掉了眼泪,“我,好丢人…”

“才不会啊!”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此从互不打扰,变得拉近了一些。

我后来才知道他并不是对谁都可以坦诚相待的,只是因为我并不会嫌弃他,并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又或者说带了他稀罕的蛋糕,他愿意敞开心扉。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而我甘愿成为他的聆听者。

某月某日(没确认关系):

青春期的青少年的恶意总是莫名其妙的,总是针对性格软弱者的。

阿青的室友检举他偷了东西。宿舍是二人寝,答案显而易见。

事情闹得很大,他被全世界不问缘由地谴责。讽刺的是,后来这个手表被那个人从他自己的书包里翻了出来。阿青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我在他的隔壁阳台,看见他坐在玻璃边,抱着膝盖,双手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间。我很担心他,两个阳台的距离并不远,可是宿舍在八楼,稍有不慎我会掉下去摔死。可我还是踩着围栏翻过去了,看着我的出现,阿青显然被狠狠地吓到了。赶忙站起来扶我,见我平安落地又坐回了角落。

“你……”他看着我没有说太多,但是往后缩了缩,我看见了他大腿上被掐出来的淤青,他的睡衣很短,我甚至可以看见他大腿内侧鲜红的血肉模糊的血痕,一把染血的眉刀静静地躺在一侧。是呢,学校不让带美工刀。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吗?”他良久地才肯开口问我。“很多人都觉得我就是小偷……他们觉得手表是我偷偷放回去的。”

“不是你,对不对?”我说,“你是我的同桌,我只相信你。”

“不是我……为什么没人相信,真的不是我……”他抱紧了自己。“我是不是很像小偷,从小文墨偷东西也是我受罚,到了学校即使我拼命证明,他们也只相信那人的一面之词……”

我攥紧了拳头,回到寝室才发现指甲已经微微嵌进了肉里,细细密密的疼。

“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帮你查清。”其实已经快查清了,早在事情还没发酵的时候我已经听到消息,开始着手调查了。可惜当时我并不在学校,一切都是别人代劳的。

“他们不会在意真相是怎样的。他们只想看我这个小偷受到惩处。”冤枉他的人也是世家少爷,脾气桀骜,财大气粗,舔狗也多,还有家人撑腰。而阿青,什么都没有。

“不会的,我有足够大的权力,让他们听信于我。”我说。“可是我需要你的配合?无论如何,在害怕也好,这件事情我们硬气起来,才能打败流言蜚语。”

“……好。”他说。“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们付出代价。”

我的父亲就是校董,所以在我提出看监控的时候,校方爽快地答应了。

日夜翻看监控发现,这只手表根本没有离开过课室,更别提什么在宿舍失窃了。

我动了些手脚,这个人最终被学校劝退,他家里的生意也处处碰壁,而以讹传讹的人基本都吃了处分,被调到了别的班。我也申请搬到了阿青的寝室,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日记本里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在惊弦的庇护下,来找文青茬的人越来越少了。

在某一天的日记里,惊弦写下这样的一句话。

阿青,你受过的委屈我都替你记得。不必害怕,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

八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阿青竟然也记得。他问我有想要什么礼物,尽管他不能送什么,穷得叮当响,但他会尽力满足。

我说……我想听他弹琴。

晚上别人都在课室复习,我们请过了假。可以容纳五百多人的礼堂空无一人,但舞台的灯光却亮着,台上有一架三角琴,在温润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坐在台下,阿青问我想要听什么?我说,他最喜欢的歌就好。

他思索片刻,手抚上了琴键。月光的第一乐章,舞台上的光影流转,我仿佛看见明月升起,波光明灭。就像是春水慢慢地浸透入我的心中。阿青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脊背挺得很直,身边的阴霾被月光吹散,显得那么高傲矜贵,纯洁无瑕。

许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弹奏了,又或者是因为手上的伤,偶尔会有一两处错误。

我是他唯一的聆听者。过去,台上的他是在网上叱咤风云而后销声匿迹的年轻演奏家停月,而我是从来都坐在前排,没有缺席过的忠实观众,尹惊弦。

此刻他只为我一人而奏。

他或许不记得我了,没关系。这是属于我的秘密。

一曲毕,他手腕轻抬,随即又慢慢按下。并没有犹豫分毫。

弹奏的是夜的钢琴曲一至五。他把自己的灵魂随着音符融入夜色,匿于黑暗,带着悲凉几许,静而郁郁不欢,就像是过去的他站在暴雪之中不再回头,风雪掩盖了他的足迹,天地一色,万物银装素裹,风中人找不见天际何方,别提苍阳。

我安静地听着,身旁的摄像机红灯有规律地闪烁,记录着这一刻。这台摄像机里的其它文件,就是若干年前,他依旧意气风发地在台上的样子。

曲毕已是半小时后。窗外的红霞早已被夜的浓墨渲染,夜幕降临,明月高悬。

“生日快乐。”他笑着说。“许个愿望吧,如果我可以做到,一定答应你。”

他背后的舞台灯暗淡下去,又缓缓亮起。

“那……文青,要不考虑和我交往试试?”我问他,他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我,背对着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过去,我也是这样给他送去闭幕的花束的。这一刻与过去的记忆缓缓重叠。

“好啊。不用考虑,我答应你。”他不假思索地跳下来扑向我,我手忙脚乱地一把抱住他,惯性下,我被他扑倒在了毛绒绒的簇绒地毯上。

他跌入我的怀中,我更加搂紧了一些。“有没有摔到?”

“没有,你给我垫着呢。”他轻笑。

“文青,我喜欢你很久了。”我郑重其事地说。

“嗯,我知道哦…。我特别也喜欢你…尹惊弦。”

那一天,我们青涩而虔诚地拥吻,在礼堂的舞台之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恰巧,也是这一年的七夕。

后来我在玩的所有游戏里,所有可以留言的地方,都大肆宣扬了这件事。阿青原话:“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开心成这样啊。嘴都笑歪了。”

追到了暗恋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开心啊!

后来的日记就是断断续续的了。

再后面记录着文青的许多信息,比如生日,身高体重,穿什么码数的衣服等等:

讨厌太辣和味道冲的东西,尤其喜欢吃甜品,奶茶会自欺欺人地点少少糖去冰,不喜欢直接吃蓝莓,校园饭堂里,爱吃排骨,爱吃番茄炒鸡蛋(甜的),豆花(甜的),尤其喜欢吃榴莲班戟,爱吃脆苹果,沙的西瓜。如果虾是剥了壳的会吃的更多,不用点酱油。早餐喜欢喝皮蛋瘦肉粥加点酱油,半根油条。

比如他其实有起床气,先粗略喊一次,等我洗漱完再喊他刚刚好,他能够再睡十分钟。期间把他放好脸盆的水,掏出要穿的校服。

比如他尤其擅长语文和弹钢琴,喜欢画画但只擅长水墨画,其他都不算特别拔尖。他会下棋,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以及围棋样样精通。可他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书法也会,拿了不少奖。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交流,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和班上的同学待在一起,所以只要有人来搭话要马上帮他挡着。

情绪一上头就容易哭,泪失禁体质第一人。

他不擅长体育,尤其是跑步那些,游泳倒是还可以。他对汗液轻微地有点过敏,出汗皮肤就会痒痒的,要随时带毛巾擦干。

他喝冰水冰可乐那些会胃痛到极致,但是爱喝(主打一个叛逆……(叹气)

诸如此类的满满十几页。

还有,

他很讨厌回家。(其实他讨厌世界的任何有其它人的地方,但是学校有我,他不会孤身一人。)

最后一页写着,——用于记录我的同桌(划掉)恋人,文青。

(四)

假期里学校是不留人的。这就意味着,文青要回家了。

一整天,文青的情绪都不高,他想到让人窒息的家,就想自杀(物理意义上的。

惊弦看在眼里,思来想去,想到了粗暴的办法,他拍拍已经麻木成雕塑的文青,让他放学跟着自己。

放学了,文青的父亲文亿不耐烦地等在了学校门口。看见文青慢吞吞地走出来,本就急躁的中年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来,想要直接揪他的头发把他揪进车里。

“叔叔,请稍等一下。”惊弦一把揽过文青护在背后,表面上笑得大方得体地打招呼。“我和小青说好了假期要一起学习,这两个月,他就不跟您回去了哦,麻烦您来学校白跑一趟了哦。”

“你是谁?”中年男人毫不避讳他打量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不善。

惊弦挥了挥手,尹家的管家及时出现,有礼貌地开口:“文先生你好,我代表少爷来和您谈谈。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文亿一副成功人士傲视一切的神情,皱着眉微微颔首表示许可。

到了一旁,管家先生也没多说,只是言简意赅地留下了一句:“我家少爷姓尹。我想……文先生,您会给我家少爷这分薄面的吧?”

文亿一愣,笑容带上谄媚:“原来是尹家公子啊,多有冒犯了。小青你们就带走吧……文青,到了别人家别给人家添麻烦,有礼貌些不要给家里丢脸知道吗?!嘿嘿,麻烦尹少爷了,还请少爷回去,多在尹先生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呀。”好吧,根本惹不起。

“看我心情吧。”惊弦不动声色地拉着文青往后退了好几步。

在文亿灼热的视线下,管家拉开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惊弦让文青先上去,紧接着啪地拉上车门。

车窗外的文亿还装成慈父的样子挥着手。

“呼,真吓人啊。”惊弦说。

“终于……”文青这才放下心来,惊弦去握他的手,才发现他出了一手的汗。

“怎么样,人生第一次被人从你那便宜爹的手里薅走,酷不酷?”惊弦说。

“牛。”文青竟然没有揶揄他,特别给面子地应着。大概是心情真的很好。

管家从后视镜里若有所思地瞄着两人,被惊弦看见了,瞪了回去:“看什么,专心开车。”

接近三小时的车程。

文青心想难怪惊弦这种尊贵的大少爷要住校呢,原来是家远。一路颠簸下,六点钟起床的困劲又泛上来了。

他悄悄伸手想去调节座椅靠背,被惊弦看见了。

“晕车,想睡觉?”惊弦问。

“嗯。”文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那里调不了。”惊弦小声说,“靠着我睡吧。”

文青也不客气,径直倒在了惊弦的肩上。良久,惊弦小声问:“枕膝盖会不会舒服些?”

“你该不会想说你直角肩靠着不舒服吧……”文青连他的下一句都预判到了。但他还是顺了惊弦的意,侧身疼下,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回家还有两小时,安心睡吧。”他轻轻抚着文青的鬓角,就像是有魔力似的,文青很快就睡着了。只是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惊弦的裤管,平整的西装面料被拽出一条条皱纹。

就像是平时对人充满戒备的猫露出肚皮,此刻的文青看上去就像是卸下了一身的防备。其实惊弦还没有见过文青熟睡的样子,即使同住一个宿舍,也是隔着床帘的。曾经他想和文青一起睡,却被无情告知两个人太挤,赶回了自己的床上。

惊弦望着他到侧脸出神,悄悄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并小声示意司机开车稳一些慢一些,避免急刹车什么的,两小时的路硬是开了三小时,文青也睡了三小时,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起床,到家了。”惊弦柔声地喊他,他其实不保证睡得这么熟的情况下的文青会不会给他一拳。

好在文青并没有睡懵,他慢慢地爬起来,缓了一缓才问惊弦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两三小时吧,”惊弦说,语气就像是哄小孩一般温柔,“还困的话吃完饭就去睡吧。”

文青被这语气吓个激灵,“不用,真不困了。”

肉麻死了。

让文青没想到的是,尹家的大别墅里除了做饭的和一些佣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热闹,尹先生和夫人都不在。

“他们有工作在身,一般不怎么回来。”惊弦毫不在意地说着,“先去放好东西洗个澡吧。”

“嗯,客房在哪里?”文青问。

“在……”管家刚想开口就被惊弦快速打断了,“睡什么客房,睡我这就行。客房啥都没有,跟鬼屋似的。”

“也行……”文青沉思片刻,反正惊弦肯定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大概吧)。

惊弦的房间视野很好,巨大的落地窗后可以看到屋子后院的大悬崖泳池,以及对面的山谷。难怪车程这么遥远,原来他在这修仙啊,文青想着轻笑出了声。他的床确实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天蓝色的被褥整齐地叠放着。床头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有着一排排医书,一些绝版的专辑,另一头一个玻璃大柜子里封着一些雕像和手办,还有各种眼花缭乱的周边,床头还有一些小说,画册。有个木质相框吸引了文青的注意,里面裱着曾经他们传过的纸条。

某天晚上:

惊弦:你快写你喜欢我,快写啊。我想看。

文青:……??

惊弦:*画了张可怜兮兮的小表情。

文青:尹惊弦,我文青,最喜欢你了。这样可以吗?

惊弦:嘿嘿,等我回家裱起来 (*≧▽≦)

“真裱起来了啊……”文青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正好碰见惊弦闹着一床被子踹门进来,后面还有管家一路小跑:“少爷,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事,你出去吧。”惊弦打发走了管家,转头看向文青,“你在看那个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相框扣在了桌子上,“那可是我的宝贝,在家每天晚上都会看十分钟呢。”

“现在不看了?”文青把它小心地翻起来,“就放在这吧,挺有意思的。”他罕见地心情特别好,以至于嘴角都挂着笑容。

“我现在犯不着看那个……”惊弦愣愣地说。“我看你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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