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的各设施出发前就检查过,云怀仙方一进室内就习惯性准备开始修炼,却动作一滞。他灰眸一暗,沉默片刻,到底是没有继续,靠在椅子上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太久没有这般清闲,一炷香时间不到,云怀仙就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云山大小事务又在脑海中不住盘旋。
师尊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的二师弟闭关炼丹的日子,会不会又把自己炸了?
三师妹是不是又和人打起来了?
师尊现在在哪?
小师弟说自己最近在钻研傀儡术。
不知小师妹连得如何了,有人带她去吃饭吗?
师尊在做什么?
……
……!
云怀仙刷地睁开眼,又掐诀分别给各师弟师妹传了飞书。
轮到师尊时,删删改改改改删删,只留了一句话。
他注视了良久,抬手一挥,流光的字迹终究是消散在了空中。
“痴心妄想……”
空中传来一声嗤笑,音色与云怀仙的如出一辙。
房间内并没有第二个人,他也并未开口。
已经能制造幻音了啊,云怀仙想着,随即抬剑切断了自己三根手指。
疼痛带来清醒,耳边的声音顿时消失。
他取出几颗丹药服下,捡起地上的手指安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手霎时恢复如初。
云怀仙低头细细擦掉手上的血迹。
忽地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未点灯的屋子一时间亮如白昼。
暴雨将至。
云怀仙瞬时翻窗而出,掐诀又加固了一遍飞舟的防御阵。
“轰隆隆——”落回甲板时雷声方至。
云怀仙转身,正对上一双仓皇的眼。
“小山。”
见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从未说过话的师兄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年一双圆眼霎时瞪得更圆,“师,云师兄您认识我?”
云怀仙颔首,这里所有人他都能对上名字。但他并未多做解释,也没问对方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只是从空间中取出了一瓶丹药递了过去。
小山一怔。
“你身上有很多伤,内服即可。”
少年伸出双手接过,大大的眼睛流光闪烁,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云怀仙心中轻叹一声,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太虚宗严令禁止弟子私斗,但,罢了,”一个玉牌又出现在少年手中,“有事可联系我,不是一次性的。”
少年大起胆子,抬头喊着他:“云师兄。“
云怀仙脚步一顿,闻言回过头。
只见对方指着自己的脸,眼睛却看着他,问道:“您,您受伤了吗?“
云怀仙伸手朝着他指的位置一抹,霎时触到自己脸上的血迹。应该是不小心溅上的。
他抬手抹去,道了声谢,这才离开。
回到屋内,在一室昏暗中静默了片刻,云怀仙还是选择在床上躺下,闭眼尝试入眠。
修真之人可长时间不睡觉。但寻常修士,在未达“道在一呼一吸之间”的境界之前,也无法彻底舍弃掉睡眠。
但云怀仙自从师尊闭关后就没再睡过。
每当闭上眼,脑海中便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恐惧——缓慢的进步速度,师尊突然闭关的原因……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也尝试过强制施法和服用丹药入睡,结果是足足做了两天一夜的噩梦——其中大部分是师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身负重伤或陨落,还有一部分是师尊冰冷的眼神。噩梦缠身却无法清醒,等他终于挣扎着醒来时,云怀仙这才发觉——自己恐早已生心魔。
入睡成了一件无比困难且徒增烦恼的事,“连睡觉都做不好。”——第三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后,他便没再尝试过入睡,靠着丹药撑过了三年。
但或许是因为师尊终于出关,也或许是因为师尊让他休息的命令,更或者只是强撑着的□□终于到达极限,且那生异的心像对自己影响“尚且不深”。云怀仙这次刚躺上床,便久违地陷入了睡眠,没能看到后半夜的不速之客。
苍云不请自来,站在床沿。一双黑沉的眼注视着着床上在睡梦之中却皱着眉的人。
怀儿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痛苦呢?他对此依旧不得其解。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直到青年嘴唇微张,吐出一段囫囵的呓语。
苍云听清了,但他还是躺上床,紧紧环住青年的上身,将耳凑到对方唇边。
良久,他终于确认,他的怀儿念的是:“师尊”
师尊。
百年前,世上还无苍云剑尊,天地间只有一个抛弃了姓名、茫茫然游荡人间的孤魂。
如这世上已无他人知晓,大战中一剑破苍云救下太虚宗掌门等正道巨擘的苍云剑尊,在漫长地窥视人间后,才总结出一套大多数人应该有的行为与情感,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对于正常的人,关系是极其重要的。责任、成就以及他追寻了许久的情感,都需要构建于其上。
受到一个不算愉快的灵感启迪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试图找到一个朋友,并且来者不拒。
谁能想到如今隐隐为正道魁首的苍云剑尊,曾尝试与一群妖道邪教之流当过“朋友”。
而这段荒谬的找朋友闹剧,则是以邪医绿枭的魂飞魄散为结局。
那时,他还被唤做无名。
“无名……”绿枭推开怀中的无臂无腿的美人,怔怔地扶上腹部那个洞。那血洞硕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腹部断开,他看着侧首端坐的白发青年,不可置信地发问:“为什么?”
明明他上一瞬还在和无名交谈甚欢,下一瞬身上就出现了这足以致他三条命的伤。若不是伤口上的气息未加掩饰,他都要怀疑是什么天外来敌。
无名闻言,放下了手中未动一口的茶。
“两天前,你提出要于我结为兄弟。”他抬眸,“你是第六个提出要与我结友的人,也是第六个在那之后想要杀掉我的人,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屠杀的吗?”这语气称得上单纯,就像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带着些许单纯的疑惑。
“据我观察,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不是朋友。”
他平淡得像是单纯的在解答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疑惑,理所当然道:“竟然我们不是朋友,我又有点厌恶你,没必要忍耐,所以我应该杀了你。”
可惜绿枭没能听完,就提前死在周围的一群禁娈手里。
无名离开了绿枭的大殿。
至于殿中剩下的人为何又哭又笑?这些年状似癫狂的人他见过许多,从来都不理解。但他们似乎和他一样也不属于常人的范畴,所以也没必要尝试去理解。
绿枭在修此界成名已久,性格残暴至极,平生最爱折磨人,实力不佳,偏在医毒两道上颇有造诣,上可生接灵脉,下能致人死地于无形之间,占了小半个山脉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无名没急着离开此地,先去了趟绿枭扔尸体的山洞。
不知处于何种癖好,绿枭没给山洞设隔绝气味的法阵,离得远远地,气息也浓郁到可致毒。但这种气味对无名来说早已习惯,准确来说,比新鲜的空气还习惯些。
山洞内白骨和各种死状恐怖的尸体几乎累成了一座座起伏的小山,按理说此处应该早已生邪魔。但绿枭自有残忍手段,没给他们——哪怕只是依靠他们的尸体而生出的邪魔——留半分报复自己的可能,平日这里也保持着它该有的死寂。
但刚刚,无名感知到了此处传来的动静。这是他在此地滞留的原因。
他踩上一片片粘腻,看到了一个被一具残躯压在身下的小孩。那小孩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根掌上只剩三指的手,正一点点地推着身上的那具只剩半个脑袋的尸体。
无名也是数次从尸山中爬出来的人,对上这副似曾相识的场景,内心却毫无波澜。
不过正常人好像不会见死不救,他此时心情不算差,便随手用剑气拨开那具尸体。
多的救助便没有了。绿枭已被自己所杀,相同的处境下,自己肯定能活着出去。无名想着,转身便欲离开,却感到衣角被人一扯。
回过头来,只见那小孩儿扯住了他的衣角,弄脏了他的白袍,一双已经被毒瞎的浅灰色眸子无神地望向自己的方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垂眸,冷冷地望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浑身上下都是试药留下来的伤痕,原来是个药人。
死去的绿枭曾经说过——所谓药人,便是同狗一般。
好像有很多人是会养一只狗。
母亲就曾有过一只……是吗?
回想起前几次少有的能让自己有些难受的交友经历,无名想:或许比起所谓友人,自己更缺一条小狗。
于是他弯下腰,将那小孩抱了起来。出自凡间界的白袍瞬时染上了血污。
怀中残缺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没关系。就地取绿枭的材,总能治好的。
没有钻心入骨的疼,蚂蚁啃噬般的痒,四感一点点流失的恐惧。
少年先感受到的是习习凉风,还有昏迷前感受到的气息。
再次能看到这世间万物,映入他眼帘的先是一个仙人般的身影,再是久远到要消失在记忆之中星空。
好像那些数不清的日子里没日没夜的折磨,那些熬不过的无尽的一天又一天,都不过噩梦一场。
无名很满意自己的决定。
他的小狗很聪明,甚至会说一些简单的人话。
小狗嗓子好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仙人救了我,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无名观察着那双仰视他的灰色的眼睛,本应该沉郁的颜色,此时看上去却亮得有些刺眼。
刺眼得让他产生了一丝厌恶。
狗是不应该承诺的,会承诺的是人。
无名在这世间游荡,观察到的事实——承诺一文不值,人们总爱说谎。
他拎起少年到了最近的一座山峰。
白发白袍的人立于山顶,看上去当真是个慈悲的仙人。
山顶的风嗡嗡地咆哮着,小狗被刮得几乎站不住,却不敢上手扶他的衣服。
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拎着对方抱到怀中。那双灰眸却因这动作几乎在一瞬之间便被点亮,亮得似乎从未失明过。
无名嘴角久违地挂起一个温柔的笑。
他说:“跳吧。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因为被摸头而喜悦的神情彻底僵住,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也许还有些伤心。
要不直接杀了吧,无名淡然地想。毕竟他有点讨厌对他撒谎的人。
但此时他的小狗又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心,看上去要哭了。
无名便又难得慈悲地想——罢了,捅一剑直接扔掉吧,不杀了。
但下一瞬手上便一空——
他真的跳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在无名看来那么慢,对那小孩来说却不是。
在他将要被崖壁的树刺穿的前一刻,无名才接住他。
少年缩在他怀中,仍有些发抖,身上还带着坠落中受到的伤,双手却死死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袖。
他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痕,却仍对着他的仙人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在颤抖,却仍对仙人说:“您又救了我。”
空洞的心久违一动。无名判断,这一动带来的是积极的情绪。
无名改变了主意——
狗只能活几年十几年,出于严谨,他原本打算养十几年就杀掉。
但他现在要把他永远带在身边。
他的小狗是世上最乖的狗。
甚至有些乖得过了头。连快要被饿死了都一声不吭。等他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撑不住倒了下去。
无名把人拎到凡间的医馆,才知道是被饿昏了。
他盯着床上昏迷的少年。
心有再一动。无名判断,这应该是不安。时隔几百年,他再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并非故意,他已经早就忘记吃饭的感觉了,也忘了少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被灌了些米粥的少年很快清醒过来。
狗会讨厌主人吗?无名想,好像是会的,他见过被逼急的狗咬主人。
但少年没有咬他。才刚清醒过来,少年仍有些迷茫,却扯住了无名落在榻上的衣角,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无名蹲下身。
其实他耳目非常人能及,即便站着也能听清,他的小狗在说:“对不起。”
开心。这是极其罕见的情绪。
一个念头顺着这情绪滑过无名的脑袋,他不要一只狗,哪怕是一只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狗。
无名从来就是个从心之人,于是他久违地递出一句询问:“想要一个名字吗?”
少年一愣,他没有过名字。药人自然不需要姓名,在几乎要消失的记忆里,他被爹娘卖出去之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以后你便随我姓云,云怀仙。”
怀仙怀仙。
他的怀儿沉稳安静,每次开口说的话却都和他有关。
他的怀儿不知他的名字,也不敢像别人一样叫他无名,只会“仙人仙人”地唤他。
怀仙怀仙。
真是贴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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