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醒来时,窗帘还是合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被收走了——裴砚舟说的,对外通讯通过他的终端中转——所以没有时钟,没有消息,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卧室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腺体还在烫,但比昨晚轻了一些。抑制剂的追踪剂像一根细线,从血管深处延伸出去,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端有人在看着数据跳动。
他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按了墙上的开关。
电动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
光涌进来的瞬间他眯起了眼。不是阳光——37层的东侧被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挡住了,照进来的是反射光,冷白色的,带着一点城市灰尘的浑浊。瀛海城的早晨总是这样,亮得不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脉搏平稳,但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汗。抑制剂在撑,但裂缝还在。
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裴砚舟的声音。是一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干练。
沈栖迟拉开门。
走廊里,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长桌旁,背对着他,正在和平板上的某人说话。她很瘦,头发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后颈贴着抑制贴——Beta,从信息素判断。裴砚舟坐在长桌另一端,衬衫换了一件,还是白的,扣子系到第二颗。
"……数据我看了,"女人在说,"波动曲线不对。第七类的信息素模型在三年前只有理论框架,没有实测样本,你现在拿到的这组数据——"
她转过身,看见了沈栖迟。
说话停了。
她的目光从沈栖迟的脸滑到他的后颈,又移开,回到裴砚舟脸上。
"这位是?"
"沈栖迟。"裴砚舟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家具,"我的人。"
我的人。
三个字,咬得很轻,但落下来的重量不轻。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银色的数据卡,插进平板侧面的接口,屏幕上的波形图刷新了一次。
"抑制局今早发了协查函。"她说,声音压低了半度。
裴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只一下。
"什么理由?"
"程序违规。说特别法庭的被告移交手续不全,要求裴氏在二十四小时内补充管辖权转移文件,否则将派核查组上门。"
"二十四小时。"裴砚舟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数字的重量。
"而且——"女人犹豫了一下,"核查组的带队人,是陆衡。"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只有特定频率的人才能听见的音。
裴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陆衡。"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沈栖迟注意到他下颌线收紧了半毫米。"联邦抑制局副局长,主管特别执法。他亲自带队,说明上面有人施压。"
"不止施压。"女人把平板转向裴砚舟,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屏,发件人一栏被打了码,但收件人清晰可见:陆衡,联邦抑制局。标题是《关于SC-0719号样本回收的紧急协调》。
样本回收。
他们不叫"被告",不叫"嫌疑人",叫"样本"。
沈栖迟靠在门框上,手指慢慢攥紧了门把。
裴砚舟看见了。他的视线在沈栖迟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平板上。
"核查组几点到?"
"上午十点。"女人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够了。"裴砚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他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地面石材上,边缘清晰得像刀切。"你去做两件事。第一,把37层的访客记录从系统里清掉——不是删除,是归档到裴氏内部加密通道,路径设成只有我能调。第二,去医疗部拿一支强化抑制剂,浓度调到最高档。"
他转过身。
"给谁打?"女人问。
"给他。"裴砚舟的下巴朝沈栖迟的方向抬了一下。
沈栖迟没动。
"我不打。"
"两小时后陆衡带着检测设备上门,你的信息素波动曲线只要超过阈值,他们就有理由当场带走你。"
"你不是说这里安全?"
"我说的是相对安全。"裴砚舟走过来,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陆衡手里有联邦最高法院的临时搜查令。他如果要搜这层楼,我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唯一能让他无功而返的办法,就是你的数据看起来'正常'。"
"正常。"
"正常Omega的信息素波动范围在15到40微伽玛之间。你昨晚的峰值——"裴砚舟顿了一下,看了眼平板上的波形图,"是187。"
沈栖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187。标准Omega峰值的四倍还多。难怪那个助理审判员差点疯掉。
"强化抑制剂能把你压到30以下,维持六到八小时。够撑过核查。"
"然后呢?八小时之后我又变回'样本'?"
"然后我们再看。"裴砚舟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耐心,像他平时跟下属说话时不会有的那种。"你不是在做选择题。你是在选被打麻药还是不打麻药被抬走。"
女人已经收拾好平板,朝门口走。
经过沈栖迟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低声说:"我叫温漓。裴氏医疗部的。你要是信得过,打针的时候叫我。"
她走了。
门合上。
37层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你跟陆衡什么关系?"沈栖迟问。
裴砚舟走到长桌边,拿起平板,翻到另一页。
"军校同期。他排名第二,我第一。"
"所以他是来找你的。"
"他是来拿你的。"裴砚舟纠正他,"我和他之间的事是另一笔账。你的事,是这笔账的筹码。"
"筹码。"
"对。"裴砚舟把平板放下,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打强化抑制剂,装成一个普通的、被裴氏'收容'的A级Omega,让陆衡空手回去。或者不打,让他在你身上检测到187微伽玛的波动,然后当着我的面把你带走。"
他走过来,这次没有停在两步远,而是停在一步之内。
"选哪个?"
沈栖迟看着他。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裴砚舟的轮廓切出一道锋利的亮边。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下面,锁骨的阴影很深。眼睛里的灰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两块被水浸过的石头。
昨晚那个差点失控的Alpha,此刻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栖迟闻得到。
在他自己信息素的感知范围内,裴砚舟的冷檀和硝石底下,有一根极细的弦还在震。易感期没有结束。他只是在压。像一座火山上面盖了一层水泥。
"你易感期还没过。"沈栖迟说。
裴砚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现在离我这么近,是在测试自己,还是在测试我?"
沉默。
然后裴砚舟笑了。很轻,很短暂,嘴角只牵动了一厘米。
"都有。"
他退了一步。
"温漓二十分钟后上来。你考虑好。"
他转身走向办公区,坐下来,打开了另一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两小时后,陆衡会带着搜查令上门。联邦抑制局的副局长,裴砚舟的军校同期,排名第二的那个人。
而他的腺体还在烫。
187微伽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像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门缝里开始透出光。
他锁过那扇门。
昨晚锁的。
但现在他不确定那把锁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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