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与人世的交界,是一片褪不尽的苍黄。
黑灰色雾霭常年在隘口翻涌,像一头沉眠的巨兽吞吐着呼吸,沿路草木早已枯败成焦黑的残梗,踩上去便碎成齑粉。界碑半埋在土中,碑面刻着“入内者,命弦自断”八个古字,字迹被魔气侵蚀得斑驳模糊,只剩森然的警示,在雾里沉沉浮浮。
时沧渺停在界碑前。
一身素白道袍沾了些雾汽,腰侧悬着本命法器归梦镰,镰鞘素净,只在末端缀着一点冷白灵光。他面容清艳绝尘,眉眼间覆着惯常的冷淡,道号“落镰归梦”,是怀苍宗年轻一辈里最守规矩、也最能担事的弟子。此番奉命前来,是为追查三名同门在魔域外围离奇失踪的案子。
他提步踏入雾霭。
魔气顺着呼吸顷刻间渗入经脉,内脏隐隐泛起钝重的震荡,裸露的手腕皮肤上,很快浮起一片细碎的青黑瘀斑。
世人皆晓,修士修为系于命弦,弦断则人亡。而魔域的魔气最是阴毒,专蚀命弦,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俱灭。时沧渺指尖微凝,运转怀苍宗清心诀,丹田内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稍稍压下了翻腾的气海。他指尖抚过归梦镰的冷硬镰柄,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心口的滞闷便又轻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瘀斑,眉峰微蹙。
这种针刺般的痛感,竟莫名有些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灼热与麻痒。念头只一闪便散了,他只当是魔气扰神生出的错觉,敛了心神,继续往魔域深处走去。
越往内走,雾气越浓。
三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只能听见自己踩在枯草上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甜香,不似魔域魔花那种带着腥气的甜腻,反倒像某种沉了年月的旧线香,温软里裹着说不出的诡异。
甜香入鼻的瞬间,时沧渺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碎片幻象。
一扇古朴的木门立在黑暗里,门缝中渗出黑红色的血,粘稠地沿着门板往下淌,在门脚下积成小小的一汪,映着一点模糊的光。画面只闪现了一瞬便消散无踪,他心口却骤然抽痛了一下,腰侧的归梦镰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时沧渺按住心口,定了定神。
低头时,目光扫过脚边的枯草。焦黄的草叶上,赫然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痕。血痕尚新,灵力气息温醇中正,分明是怀苍宗弟子的命弦气息。
是失踪的同门。
他顺着血痕往前走去。每走一步,空气中的甜香便浓郁一分,那扇渗血木门的幻象,也在脑海里愈发清晰,仿佛他只要再走几步,便能真的推开那扇门。
时沧渺心底警铃大作。
能让三名怀苍宗弟子毫无反抗之力地失踪,甚至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绝非寻常魔兵。
穿过一片焦黑的枯林,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几分。
空地上,静静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玄色衣料融在雾里,一动不动,像尊无声的石像。时沧渺脚步顿住,指尖按上归梦镰柄,沉声喝道:“何人在此?”
人影没有回应。
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时沧渺眉峰一凛,指尖夹了一道符纸甩出去。灵光裹着符纸穿过那人的脊背,径直打在对面的树干上,“噗”地燃成一团灰烬。
人影没有实体。
可它又分明真实地立在那里,投下淡淡的影子,连衣摆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时沧渺缓步向前,走到距人影三尺处站定。便在这时,那人影缓缓转过了脸。
雾太浓,他看不清面孔,只望见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他,却又像穿透了他,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沧渺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扇渗血的木门。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凝神去辨,周遭却只剩死寂——风停了,雾也停了,整片枯林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时沧渺握紧了归梦镰,指节微微泛白。
这不是普通的魔障幻景。
这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沉在岁月底下的东西。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
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衣摆。
时沧渺猛地转身,归梦镰瞬间出鞘半寸,冷白镰光刚要亮起,右手腕便先一步被人牢牢攥住。力道极大,像铁箍一般,他运起灵力挣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黑雾从四周无声聚拢,在他面前凝成一袭玄色衣袍。
男人站在他面前,容颜绝美得近乎妖异,眉眼轮廓锋利如刀刻,眼神却冷得像深渊底沉了万年的冰。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漆黑魔气,每一缕都沉凝着磅礴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微凉,轻轻捏住了时沧渺的下巴。
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高了些,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是上位者对掌中之物的绝对掌控,没有半分逾越,却处处都是禁锢与压迫。
“怀苍宗的蝼蚁,”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魔气侵蚀过的沙哑,“也敢入我魔域?”
指尖的凉意顺着下颌漫开,时沧渺莫名浑身一颤。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却又仿佛刻在骨血里的反应,顺着接触的皮肤,一下子窜进了经脉深处。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抬眸冷声道:“魔尊阎无欲?”
阎无欲没有回答。
他就着捏着他下巴的姿势,垂眸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最初的冷冽里,渐渐掠过错愕,随即沉成暗沉的墨色,到最后,翻涌成某种浓稠的、近乎灼人的执念。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擅闯领地的敌人,倒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找了千千万万年的东西。
时沧渺被看得心头乱跳。
丹田内的命弦无端震颤起来,锁骨下方的皮肤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与对方的气息相呼应,要从骨血里钻出来一般。
他想不通。
一个素未谋面的魔尊,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阎无欲终于松开了手。
指尖收回时,极轻地擦过他的下唇,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一片碎冰落在皮肤上。
时沧渺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归梦镰,周身灵力提起,摆出戒备的姿态。等他定神再看,方才空地上的那道黑色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脚边枯草上那点新鲜的血痕,也凭空不见了,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下颌残留的微凉触感,还有命弦未平的震颤,真实得刺眼。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阎无欲方才的眼神,还有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轻的叹息。
黑雾在阎无欲身后缓缓翻涌,他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再动一步,目光却牢牢锁在时沧渺身上,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风重新吹了起来。
裹着那缕诡异的甜香,从雾的深处飘过来。
远处的浓雾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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