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的白日总是短暂。
稀薄的日光稍稍在雪峰之上盘桓片刻,便又开始缓缓向西沉落。
漫山白雪被落日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天地间冷意却没有半分消减,反倒随着天光褪去,又一重寒意慢慢沉降下来。
栖焰还坐在那块背风的冰岩侧边。
雪地里的寒意顺着衣摆一点点往上浸,好在袖口那枚地脉印记源源不断淌出清凉护持,再加上自身敛得极淡的暮山暖焰,灵体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之上依旧能感受到刺骨冰凉。
她抬眼望向冰岩顶端。
砚疏依旧立在那里。
月白长袍被晚风轻轻吹起,墨色长发垂落肩头,整个人如同冰雪雕琢而成,长久伫立,仿佛已经与这片寒山山石融为一体。
方才地缝祟气异动被他隔空镇压之后,他便没有再动过。
既没有下山过来,也没有转身返回冰玉崖沉眠。
就那样遥遥立在高处,安静守着整片禁地的地脉流转。
栖焰心里暗自感慨。
万载光阴,岁岁如此。
没有闲谈,没有消遣,陪伴他的只有风雪、寒冰,还有地底永不停歇躁动的祟气。
换做是自己,千百年的孤寂已经叫人难以承受,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熬过万古岁月。
山风卷过,吹得她脑后束发的冰蚕丝帛微微绷紧。
那卷地脉凝成的丝帛固然牢固,却到底素净单调。
栖焰伸手摸了摸脑后,指尖抚过顺滑的橘色发丝,心底不由得想起暮山旧日光景。
从前在橘林,每到晴好白日,同族小妖便会漫山采摘橘花。
洁白细碎的橘花摘下来,编成小花环,或是一朵朵别在发髻之间。衣袖裙摆也会换上柔软鲜亮的织料,整日打扮得干干净净,嬉笑玩闹。
可如今流落寒山,身上就只有这一身沾过风雪尘土的杏色襦裙。头上除却一卷冰蚕丝帛,再无半件簪饰。
“说起来,来到此处这么久,连一件替换的衣裳都没有。”
栖焰小声喃喃,轻轻叹了口气。
逃难之时只顾逃命,什么物件都尽数遗失。
此地又是万古寒域,万物不生,连编织衣裙的花草灵丝都寻不到。
总不能动用暮山暖焰强行催生大片花草,那样浓烈的生机外泄,定会扰动地脉平衡,触犯当初定下的盟约。
她可不想刚安稳下来,就被砚疏驱逐出去。
栖焰从雪地上缓缓站起身,拍落襦裙下摆沾着的细碎雪沫。
此地活动范围有限,也不宜在外久留。天色渐渐昏暗,祟气在夜里会更容易躁动,还是早些退回岩洞之内更为稳妥。
她抬眼,再一次望向崖顶那道孤峭的月白身影。
隔着远远一段距离,栖焰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朝着东北方向的冰岩洞窟走去。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身后浅浅脚印,转瞬便被空中飘落的细碎雪粒缓缓覆盖。
崖顶之上,砚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团橘色的背影,看着少女一路行过雪原,转过冰岩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冰玉色的眼眸之中,没有任何波澜,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浅的异样。
万载空山,从前这片雪地之上,只有风雪来去,从来没有这样一道鲜活的脚印。
他静静伫立片刻,灵识继续铺散开来,沉入地底,监察封印之下祟气的起伏。
洞窟这边。
栖焰走到洞口,袖口地脉印记微光一闪,禁制光膜分开一道小口,她侧身迈步走入洞内。
风雪呼啸被隔绝在外,岩洞之中重归安静,只剩下冰棱融水滴答滴答落在碎石地面的声响。
她抬手,指尖浮起一小簇橘火,火光压到最低,悬浮半空,照亮四壁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岩。
橘色暖光投射在冰壁之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斑。
栖焰寻了那块平整冰石坐下,伸手打开腰间的锦囊。
锦囊里面,还剩下昨夜砚疏送来的大半风干山果。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绢花,没有木簪,没有半分女子妆饰之物。
她指尖捻起锦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不由得垮了垮眉眼。
“别的都尚且可以将就,总不能一直这般素净度日。”
栖焰爱美是刻在灵骨之中的性子。
纵然身处苦寒禁地,性命安稳排在第一位,可心底依旧会惦记那些好看的小物件。
只是现实摆在眼前,禁地之内寸草不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总不能铤而走险越界,跑到禁地之外去搜寻。外头山林之中凶妖遍布,自己不擅长厮杀搏斗,贸然外出风险太大。
栖焰托着腮,望着半空跳动的橘色小火苗,冥思苦想。
暮山暖焰可以催生生灵,只是不能大规模催动扰乱地脉。
若是只用极细微的一缕火光,只在锦囊这方寸小小的空间之内,催生几朵小小的橘花,应当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
念头冒出来,她又连忙自我警醒。
不可大意。
哪怕只是方寸之间的生机,若是气息外泄,依旧有可能引诱地底噬情祟。
栖焰眉头微微蹙起,反复权衡利弊。
思忖许久,她缓缓把锦囊摊开,将锦囊开口压得极低,尽量封闭住内里气息。
指尖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暮山暖焰,小心翼翼探入锦囊内部。
火光微弱得几乎快要看不见,只在锦囊狭小的空间之内流转。
一点点微薄生机缓缓铺开。
不多时,锦囊之内,冒出数朵小巧玲珑的白色橘花。花瓣莹润,带着淡淡的清甜花香,被锦囊布料牢牢兜住,香气被死死封在里面,几乎没有半分向外飘散。
栖焰心中一喜,连忙收回那一缕暖焰。
低头看向锦囊之中静静盛放的几朵橘花。
花朵小巧,鲜活洁白,正是暮山故土之上,她最为熟悉的模样。
花香被锦囊裹住,只有凑近锦囊口,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甜意。
“太好了,果真可行。”
栖焰眉眼弯起,漾开浅浅笑意。
不敢多催生,就仅仅这寥寥数朵,够用做头饰便足矣。
她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起一朵橘花。
抬手,借着冰壁映照出来的倒影,试探着想要把小花别在脑后冰蚕丝帛束发的位置。
可洞窟之内没有镜子,冰壁的倒影又朦胧模糊。
她看不见脑后模样,手指在发丝之间摸索来摸索去,试了好几次,花瓣刚塞进去,手一挪开,花朵便顺着顺滑的橘色长发,啪嗒一声掉落在冰石地面。
一朵橘花,落在冰冷石面上,花瓣微微颤了颤。
栖焰:“……”
她愣了一瞬,看着地上那朵凋零在即的小白花,忍不住轻轻叹气。
“看着简单,原来自己给自己簪花这般麻烦。”
一只手拢住头发,另一只手去别花朵,视角全然不对,怎么都安放不稳。
栖焰捡起掉落的橘花,放回锦囊之中,有点垂头丧气。
正在她对着自己头发一筹莫展的时候。
洞窟之外,传来踏过冰雪的清浅脚步声。
不是狂风赶路的急促声响,步伐平缓,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洞口。
栖焰心头一动,立刻收敛锦囊,把几朵橘花小心翼翼收好,抬眼望向禁制光膜之外。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寒山,外面雪地一片素白。
月光洒落,映出洞外立着的那道月白身影。
砚疏。
方才锦囊之中那一缕极微弱的生机波动,没能完全瞒过执掌整片地脉的他。那丝气息太过微薄,没有扰动地脉,也没有向外大肆扩散,却依旧被他捕捉。
砚疏站在光幕外面,冰玉色眼眸穿透禁制,落在洞内的栖焰身上。
栖焰心底微微一紧,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腰间锦囊。
莫不是方才催生橘花,又要被他训诫一番。
她连忙起身,走到光幕内侧,神色带着几分小小的窘迫。
“灵君。”
砚疏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着锦囊的手,又看向洞窟内部,没有看见肆意生长的草木,地脉也没有传来警示。
方才那一缕生机,仅仅局限在锦囊方寸之间。
“方才你催动暖焰催生何物。”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冰石相击一般清冷平直,听不出喜怒,只是如实问询。
栖焰没有隐瞒,把锦囊稍稍掀开一条极小的缝隙,让他可以瞥见里面静静躺着的几朵洁白橘花。
“只是几枝小小的橘花。我没有大肆释放焰火,也没有让花香外泄,只在锦囊之内催生,不敢扰动地脉。”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来到寒山之后,头上除了这一卷冰蚕丝帛,再无别的饰物。方才想着,稍稍做几朵小花,用来簪发。奈何看不见脑后,试了几回,都别不住。”
说到最后,栖焰耳尖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
万古寒玉地灵,日日操心镇压祟气、守护山河地脉。自己反倒在这里纠结簪花小事,想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砚疏静静看着锦囊之中那几朵细碎洁白的橘花。
万载寒山,遍地冰雪,这是禁地之中,除了栖焰自身之外,出现的第一份活的花。
花瓣细小,花色素白,还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暮山草木的清甜。
这一缕生机微弱至极,确实没有对禁地造成半分侵扰。
他见过山崩地裂,见过妖灵厮杀,见过祟气滔天。
却从未见过,有生灵被困苦寒绝境,还在惦记簪花打扮这种细碎人间小事。
砚疏沉默片刻。
风雪在他身后缓缓盘旋。
“此地不以妆饰为重。”
他淡淡开口,依旧是守山者的冷静口吻。
话虽如此,却并没有斥责她违规。
栖焰垂了垂眼眸,小声应道:“我知晓。只是从前在暮山,早已习惯。一时改不过来罢了。”
她也明白,身处险地,打扮本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只是本性如此,心底难免向往一点鲜活细碎的美好。
砚疏望着她垂下来的几缕橘色鬓发,又看了看锦囊里的橘花。
万载岁月,他从来不曾触碰过这类女子妆饰之物。
可看着少女方才手忙脚乱簪花失败的模样,灵识深处,生出一丝陌生的念头。
“过来。”
砚疏对着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栖焰微微一怔。
她站在光幕之内,没有贸然上前:“我……出去?”
“不必踏出居所范围。”砚疏摇头,宽大月白广袖抬起,指尖穿过薄薄一层禁制光膜。
寒冰凝成的修长指尖,隔着一层朦胧光幕,停在距离她发髻寸许之外。
“把花取一朵出来。”
栖焰眨了眨杏眼,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迟疑一瞬,还是依言,小心翼翼从锦囊之中捏起一朵小巧洁白的橘花。
指尖捏着花瓣,递到光幕之前。
砚疏的指尖隔着光膜,轻轻接过那朵小小的橘花。
寒气萦绕在他指尖,却刻意收敛了力量,没有冻伤娇嫩花瓣。
光幕隔开两人躯体,却挡不住细微物件传递。
他的视线落在她脑后被冰蚕丝帛束起的大半橘色长发上。
万载以来,他只懂镇压地脉、镇压祟气。梳发簪花,是全然陌生的事。
指尖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笨拙,一点点将那朵洁白橘花,稳稳别进她脑后束发的丝帛缝隙之中。
动作不快,极为谨慎,生怕力道过重,扯痛她的发丝。
栖焰站在原地,脊背微微绷直。
隔着一层薄薄的禁制光膜,对方的指尖并不会触碰到她的头皮,可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寒玉灵体淡淡的冰凉气息,近在咫尺。
山洞之内静悄悄的,只有冰棱滴答滴水的轻响。
山风从洞外呜呜掠过。
片刻之后。
砚疏收回手。
那朵小小的橘花,安安稳稳固定在她的发髻侧边。
“好了。”
他收回广袖,垂落身侧。
栖焰心中微动,连忙侧过头,想要透过冰壁倒影看一看模样。
冰壁镜面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鬓边多了一点浅浅白色花影,看不真切细节。
“多谢灵君。”
栖焰敛衽,认认真真向他道谢,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
哪怕看不见全貌,可发髻上实实在在别上了故土的橘花,心底那份漂泊无依的酸涩,都被冲淡少许。
砚疏目光落在她鬓边那一点白色小花,冰玉色眼眸之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浅淡微光。
“切记,不可再多催生。”
他依旧不忘告诫。
“哪怕气息再微弱,长久累积,依旧有可能被地底祟气捕捉到踪迹。”
“我记下了。”栖焰连忙点头,把锦囊口紧紧收拢。
砚疏没有再多停留。
今夜祟气暗流还算平稳,他还需要继续巡行禁地边界。
他转身,月白长袍划过一道素净弧线,踏着满地月色积雪,慢慢消失在夜色冰岩之间。
洞窟之内,重新归于安静。
栖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那朵稳稳别住的橘花。
花瓣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橘色长发,配一朵素白橘花。
在这满目冰蓝雪白的寒山岩洞之中,生出一点难得的人间温柔。
半空橘火微光轻轻跳动,映亮少女圆软含笑的眉眼。
空山寒夜,一束橘火,一朵小花。
这是她在万古寒山,拥有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小小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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