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寒玉微光静静流淌。
栖焰伸手,轻轻接住那三支飘落到身前的冰玉簪。
玉簪触手冰凉,质地细腻温润,是地脉寒玉打磨而成。款式简约干净,没有繁复纹样,只簪头刻了一道浅浅的卷云纹路。
握在掌心,一缕淡淡的地脉凉气缓缓漫上来,却不会冻伤灵体。
方才心里还在发愁,头上除却一卷冰蚕丝帛,再无别的簪饰。
此刻衣料、玉簪一并到手,一桩心事就此落下。
栖焰把冰玉纱料、蚕丝,连同三支玉簪,小心翼翼收进自己的锦囊之中。锦囊空间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多谢灵君厚赠。”
栖焰认认真真敛衽行礼,圆软的脸庞之上,漾开真切的欢喜。
逃难一路,四处漂泊,身无长物。如今有了新的衣料,还有玉簪,总算不用日日将就。
砚疏立在石室玉架旁边,月白长袍垂落地面,墨色长发顺着肩头散下。
冰玉色眼眸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记住,只可在此石室短暂停留。取完物件,即刻返回你的岩洞。不可在此久留,更不可去往石室之外更深的地脉通道。”
“我明白。”栖焰连忙点头。
三约条条刻在心底,万万不敢越界犯错。
“此地纱料乃是寒玉地气凝结,自带一层薄寒。你本体草木橘灵,穿戴之时,需以自身极淡暖火稍稍调和,不然衣料寒气会慢慢侵蚀你的灵体。”
砚疏出声提醒,把使用这件灵材的隐患直白告知。
冰玉纱天生带着地脉寒意,虽然质地精美,却并非凡俗锦缎。若是直接贴身久穿,日积月累,依旧会加重寒息对她灵元的损耗。
栖焰心中一凛,连忙记在心里:“多谢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走吧。”
砚疏袖袍一挥,石室的冰玉禁制重新缓缓闭合。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踏回外面皑皑雪地。
栖焰刻意和他保持数步距离,避免寒暖两股力量无意识冲撞,带来互相损耗。
天光已经渐渐向午后偏移,寒山的日光依旧稀薄,落遍千山冰雪。
“我便就此返回岩洞,不继续四处走动了。”栖焰对着砚疏微微颔首作别。
锦囊沉甸甸揣在怀中,衣料玉簪都安稳收好。
“嗯。”砚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冰谷方向,方才被镇压下去的祟气,依旧还有微弱暗流在地底涌动,他还需要继续监察地脉。
说完,他便转身,踏着积雪,朝着地脉裂隙的方向行去。
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岩拐角之后。
栖焰抱着鼓鼓囊囊的锦囊,脚步轻快,向着东北边角的冰岩洞窟回去。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鬓边那朵橘花,经过一日时光,已经萎蔫大半。花瓣微微垂落,花香几乎散尽。
等回到岩洞,便把旧花取下,换上锦囊里面剩下的新鲜橘花。
一路平安无事,很快便回到洞窟洞口。
袖口地脉印记微光一闪,禁制光膜分开小口,栖焰侧身走入洞内。
风雪被隔绝在外,岩洞之中,又只剩下冰棱融水滴答滴答的声响。
栖焰将锦囊摊开,把方才得来的物件一一取出来,摆放在平整的冰石台面上。
月白色冰玉纱料泛着朦胧月华柔光,一卷柔韧冰蚕丝,三支简约卷云纹冰玉簪。
在满是蓝冰碎石的洞窟之中,显得格外精致。
栖焰先抬手,取下鬓边那朵已经蔫软的橘花,轻轻放在冰石一角。
这一朵已经耗尽生机,留不住了。
她再从锦囊剩余的几朵橘花之中,拣出一朵尚且鲜活洁白的,拿在手中。
只是这一回,没有砚疏隔着禁制帮她簪发。
洞窟之内没有旁人,冰壁倒影又朦胧模糊,给自己簪后脑勺的头发依旧十分为难。
栖焰对着冰壁倒影,鼓捣了好一阵子。
一会儿发丝滑落,一会儿花朵没有卡稳,反复试了三四次,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把橘花别进发丝缝隙。
她退开两步,望向冰壁,看着倒影里面歪向一边的小白花,忍不住扶额轻轻叹气。
“果然,自己给自己簪花,着实是一门难事。”
方才砚疏动手的时候,看着简简单单,轮到自己上手,处处都不顺手。
暂且先这般凑活。
栖焰不再纠结簪花,目光落在那匹冰玉纱料之上。
新的衣裙就在眼前。
只是洞窟之中没有针线,没有刀剪。
凡间那一套裁衣的物件,她一样都没有。
栖焰盯着那一大块冰玉纱,陷入沉思。
纱料乃是地脉灵物,她身为草木妖灵,可以调动微弱灵力,直接以灵丝牵引纱料,顺着身形的轮廓,慢慢塑形缝合,不必依靠凡间针线。
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凝神静心,耗费不少心神。
而且一定要记得,一边塑形,一边用极淡的暮山暖焰调和纱料自带的寒气,不能让衣料的寒息直接浸染灵体。
栖焰盘坐在冰石之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
指尖一缕柔和橘色微光缓缓浮起,火光压得极淡,只用来调和寒气,不向外大肆扩散。
另一只手,灵念轻轻牵动冰蚕丝,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牵引那一片月光色冰玉纱。
纱料在半空缓缓舒展,如同流动的月光。
顺着她身形轮廓,一点点铺开、折叠、收拢。
灵丝穿梭,无声无息,将布料拼接成型。
她偏爱柔软宽松温柔的款式,便照着自己原本杏色襦裙的样式来塑形。广袖交领,裙摆宽大垂坠,没有多余繁复花纹,只在袖口裙摆,用灵力织入几缕极淡的橘色暗纹。
暗纹是小小的橘花模样,只有在火光映照之下,才会隐隐显现。
这个过程十分耗费精力。
灵念需要时刻把控纱料形态,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用暖焰中和纱料自带的地脉寒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岩洞之内,橘火微光轻轻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
半空中悬浮的冰玉纱,终于彻底成型。
一件月白广袖襦裙,静静悬浮在半空。
料子通透柔和,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袖口裙摆藏着若隐若现的橘花暗纹。
栖焰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汗,灵元消耗不少。
总算大功告成。
她抬手,褪去身上那件沾满污渍、边角磨损的旧杏色襦裙。
将那件崭新的冰玉纱襦裙换上身上。
纱料触碰到肌肤,先是传来一丝浅浅冰凉,随即被她周身萦绕的微弱暖焰中和,变得温润柔和。
广袖垂落,裙摆铺散在冰石地面。
一身月白,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一头落日橘色长发垂落肩头,鬓边别着那朵洁白橘花。
栖焰侧过身子,看向冰壁朦胧倒影。
倒影之中,少女一身月白纱裙,橘发如雪地之中一团落日微光,眉眼温顺柔和。
虽说冰壁看不清晰细节,可整体模样,已经叫人满心欢喜。
“好看。”
栖焰小声感叹,眼底满是笑意。
流离这么久,终于有一件崭新像样的衣衫。
换上新衣,她又拿起方才得来的冰玉簪。
这一回,不再用冰蚕丝帛束发。
双手对着冰壁倒影,耐心摆弄自己一头蓬松橘色长发。
一部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松弛的半环髻,取一支冰玉簪稳稳固定住。余下大半发丝,顺着肩背垂落下来。鬓边散落几缕柔软碎发,再把那朵橘花,安放在发髻侧边。
折腾许久,终于打理妥当。
栖焰抬手,轻轻转了一圈。
广袖裙摆随之轻轻扬起,月白纱料流光浅浅晃动,袖口橘花暗纹,在橘火微光之下一闪而过。
一身新衣,新发髻,冰玉簪,鬓边橘花。
纵使身处万古冰寒岩洞,也总算有了一点人间细碎的烟火模样。
从前在暮山,那些梳妆打扮,赏花嬉闹的细碎日常,在此刻,仿佛寻回了一丝影子。
只是这份安稳寄居,依旧处处藏着隐患。
寒息的缓慢侵蚀,地底蠢蠢欲动的噬情祟,还有天道定下寒暖相克的宿命枷锁,全都悬在头顶。
正满心看着身上新衣,暗自欢喜的时候。
洞窟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沉重的祟气躁动,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放在禁制光幕之外的地面。
咚,两声轻响。
栖焰心中一动,连忙走到洞口,透过朦胧光幕向外望去。
外面雪地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砚疏已经离开许久,想来是放下东西之后便匆匆离去,没有进来打扰。
光幕之外的雪地上,静静摆放着两样物件。
一小捆干燥柔软的灵草,还有一小竹筒,竹筒之中装着寒山边界采集而来的清甜山泉。
灵草是边界之外的灵株晒干而成,铺在冰石上面,可以当做软垫坐卧,隔绝一部分冰石刺骨寒气。
竹筒山泉,可供饮用。
想来是砚疏巡行经过此地,记起岩洞之中只有冰冷石块,没有坐卧软垫,也没有饮水,便一并送来。
人却没有露面,放下物件便悄然走远。
栖焰望着雪地上那两样东西,心底泛起一阵复杂温热的滋味。
他素来言语冷淡,句句不离规矩、告诫、禁令。
可一桩桩细碎小事,全都默默替她考虑周全。
送来束发丝帛,送来果腹山果,赠给衣料玉簪,如今又送来草垫与山泉。
全都是人间生活才会在意的细碎琐事。
万古寒玉地灵,本不需要这些烟火杂物,却一点点,把这些人间细碎,带到了她这座冰岩洞窟之前。
栖焰伸出手,袖口地脉印记亮起,禁制光膜分开缝隙。
她将外面的灵草捆与竹筒,轻轻收进洞窟之内。
干燥灵草铺在那块平日坐卧的冰石之上,软软厚厚一层,隔绝冰石的彻骨寒凉。
往后便不用直接坐在冰冷石头上面。
竹筒打开,清冽甘甜的山泉气息缓缓散开。
岩洞之内,橘火微光摇曳。
月白纱裙的少女,坐在新铺好的灵草软垫之上。
鬓边橘花轻轻摇曳,冰玉簪在火光之下泛出浅浅冷光。
荒山寒窟,也慢慢有了一点人间细碎的烟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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