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忍住体内冰火两重天的异样,引诀而出,堂中霜锋交汇。
眼看四周的丝线被尽数砍断,冯轻云朝温寒青看了一眼,转头对李羡因笑道:“小姑娘这猫儿当真是可爱,多谢了!”
“喵——”流风在冯轻云的怀里打了个哈欠。
李羡因唤了一声流风,脚边的猫儿竟是一具空壳道具幻化而成。她眉间腾起怒意,“还给我!”
冯轻云立即摇头,语调极为恳切:“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她指了指李羡因脚下的一副白毛皮囊。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如同被冻结住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不定。
颜玉光等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从她话中的意思看,方才那些偶人都是活物皮囊所制。
有几个人冲了数步上前,似乎还要一战,却被冯轻云挥出的丝线所阻。
李羡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难怪那日在酒楼看见的人行为有异,想来都是出自她手的偶人!
一腔愤怨,李羡因气得脸发白,开口骂道:“你这个毒妇!”
冯轻云身体斜斜前倾,冷笑一声道:“毒妇?我杀人就是毒妇,别人杀我便是正道?”
李羡因揉着额角想了片刻,这才隐隐约约想了起来。是温寒青杀了冯氏的家主,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颜玉光正色道:“冤有头债有主,姑娘何必为难我等!”
一直站在人后的温寒青这时上前一步,道:“姑娘怨气如此重,定有伤心事,不如说来听听,也好让我们死得明白。”
姚千殊也踏前一步,道:“就是,我可不想死得不清不楚。”
“冯令旬听说过吗?”冯轻云顺着众人的话说下去。
李羡因等人自是闻所未闻,反而颜玉光略知一二,他问:“可是金沙镜赤明长老座下的弟子?”
“没错!”冯轻云喃喃接了一句,眯起眼眸。
“当年冯令旬弃了修行一道,投身入朝廷,也是一件憾事。”颜玉光道,“但据我所知,冯大人一生几起几落,下场凄凉。”
人总会年轻气盛,明不知天高地厚,先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顶天立地,可惜事实大多残酷,越是憧憬什么,越容易渐行渐远。
冯轻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朝廷波诡云谲,上位者喜好不定,升降贬黜都是常事。但这些并不是他被凌迟的原因!”
“凌迟?”人群中有人诧异道。
“就是拿刀或者剑,一下一下在人身上剐,直到肉都被剐掉只剩骨头架子……”有人小声解释道,“这怕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怎么死这么惨!”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吃了一惊,李羡因甚是意外,目光犹疑地盯着温寒青。
他双手一摊,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表示凌迟一事与他无关。
大堂中一时静寂无声,温寒青适时开口道:“姑娘不如说说冯大人有何建树?”
她看了温寒青好一会儿,慢慢笑了起来:“自然是惩治贪官污吏,造福百姓。”
李羡因的眉尖一跳,似乎被这句话触发了什么念头,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贪官是谁?污吏又是何人?”温寒青问的掷地有声。
冯轻云尖厉地冷笑了数声,眸色悲凉,“李向烛!”
李羡因怔怔地看着她。
与此同时,又有人声,人影未至,刀光飞出,直取李羡因首级。她回神就见此生死刹那,心头惊惧,顿时脸色大变,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温寒青拉她至身侧躲过一刀,同时手中又飞出两道箭矢,冯轻云身后的屏风破碎,一位头戴兜帽的白袍男子抱手而立。
“这女人故意拖延时间等帮手!”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家小心!”
随后从暗处走出一个灰衣男子,他手中是一叠刚剥出来的人皮,还在滴血。
“大师兄!”绣星楼的弟子瞧见扁塌的面部轮廓,还是一眼即认出这副人皮的主人。
颜玉光提剑飞身猛刺而去,被灰袍男子一刀劈开。其余弟子作势齐攻,被温寒青抬手拦下,“算账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他修为高深莫测,绣星楼弟子只得无奈之下退后一步。
“你们骗她多年,今天可算是派上用场了。”温寒青讥讽地看向白鹤眠,“利用一个女人,是我低估了你们的下作。”
白鹤眠虽然武功平平,脸皮却厚,这句讽刺对他委实不痛不痒,笑道:“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多年前你杀进三更月的场景,那时候你才十岁出头吧,如今这气势不减当年啊。”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不假。
多年前,温寒青化身黄口小儿在京都游荡,骗吃骗喝遭人围殴,但凡人的拳头打在身上不过是替他舒缓筋骨,却被一好心的年轻人喝止。
那人正是上京赴考的李向烛。
自此二人结缘,以兄弟相称。李向烛高中后,前往姜水赴任,温寒青亦同往。在姜水城过了几年畅快时光。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三更月门中之人趁李向烛身边无人,将他掳走了,为的就是逼迫他归顺权贵。
当时谢共秋在师门闭关,待温寒青闻讯,已是七日后。他单枪匹马杀进三更月,带着李向烛全身而退。
这些话似乎端端打在了冯轻云的心头,令她的眸色顿时一沉,语调也愈发清厉起来:“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师妹,你的仇人就在眼前。”白鹤眠挑起眼尾看向这位天下第一大魔头,“我是该叫你温寒青呢?还是唤你一声空无公子?”
“什么?”听他这一问,岑恕立时便皱起了整张脸,“温寒青?……是空无师叔?”
“水云泽的空无长老?”
“温寒青是水云泽的人?”
……
堂中一时人声沸然。
“诸位请听我一言,我此前已传信于苍漓表示自离师门,如今是无门无派的散人,各位莫要随意攀咬无辜之人。”
这些话语声萦绕在耳,李羡因却陷入沉思,温寒青与爹娘的交情不浅,他若真的不是姜水城被屠的始作俑者……那戚四娘为何如此笃定是他犯下的事呢?
姚千殊一时不太明白,自己小声嘀咕着:“这……这都谁跟谁啊?”
温寒青哼笑一声,道:“如今我喜欢温寒青这个名字,劳烦各位记在心里,莫要叫错了。”
白鹤眠的眼底一片冰寒,淡淡地道:“看来这位小姑娘就是李向烛的女儿了,长得真像啊,只是这双眼睛不好,太像谢共秋,算计人的玩意儿全藏在里头。”
李羡因别开脸,没理会他。
“你比我想得要聪明,将我的一条暗线给杀了。”白鹤眠捏着下巴仔细打量了会儿,忽然起了兴致,“不如你给我做女儿,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全给你!”
李羡因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呸!”
冯轻云此时尖声道:“师兄,杀了他!”
白鹤眠惊讶地看了她一会儿,仰头笑了起来,“杀了他?他若是死了我怎么向贵人交差,蠢货——”
“轻云姑娘,我早前就提醒你万事三思而后行,偏就不听劝。”温寒青轻轻挑了挑眉,“你不过是他用来引我入局的敲门砖罢了。”
淡淡抛出这句话后,温寒青看向白鹤眠,“三更月的刀法,火候不足,但剜肉剔骨还是足够的。”
剜肉……
“栽赃嫁祸——”李羡因睁大了眼睛看向他,“是你将人凌迟的!”
温寒青杀人从来干脆利落,昔日威风凛凛的冯令荀在家中书房被人一招毙命,温寒青留下的手书只有一句话:
杀人偿命——空无。
而同在姜水城的三更月暗探,以此为契机,给一个孩子埋下了难以磨灭的噩梦。
那日外边下着夜雨,冯轻云得了一把新琵琶,兴致盎然地要去给父亲露一手。
婢女应声,上去打开门,才跨进去,就“哐当”一声后跌在地上,见鬼似的叫起来。
冯轻云沿着打开的门,看见了冯令荀。她胃里翻滚,掩面后退,不顾琵琶落地摔裂,冲到雨中剧烈呕吐起来。
后来便是京中大臣列出冯令荀鱼肉百姓、枉杀官员的罪证,冯家被抄没,她小小年纪流落烟花之地,但还好,凭着一手琵琶曲颇得老鸨重视。
在绘春楼的第三年,遇到了白鹤眠,一切便以三更月预设的方向辗转前进。
冯轻云脚下虚软,身子晃了两下,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连同怀里的猫儿也化作一抹白烟,消散不见。
白鹤眠看了李羡因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扶案坐下来,“人都死了,就不要顾及身后事。温大公子,你既自投罗网,便交出内丹吧,在下担保你们平安离开洪福酒楼。”
换言之,等离开之后是生是死,就全看自身造化了。
温寒青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事情还没完,着急说这些还太早。引我去虚海……大概是那之后的事吧。”
“哪之后?”
温寒青淡淡道:“自然是……”
刹那间,红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不甚被穿体的绣星楼弟子惨叫已涌在喉间冲口欲出,切肉断骨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袭来。
白鹤眠闪身躲避,灰袍男子则挥刀劈砍。
一根纤细柔软的丝线倏地落下,于千钧一发之际绞住了刀刃,随着丝线另一端骤然发力,灰袍男子连刀带手都被拽得向上。
他暗道不好就地旋身,依稀看见丝刃闪过,若非他及时挣脱丝线横刀过顶,他的头颅便要被划成两半!
“哎呀,好险好险。”白鹤眠轻踏在丝线之上,笑得喜怒难分。
他还待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不远处的雅间中传来一声轻响,似是骨架被踩断的声音。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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