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酒楼

八月秋高气爽,落叶纷飞。

南地山水毓秀,然而时节已过,野渡的莲荷衰败,芦苇飘飘一派萧条。

河中一叶扁舟,破烂不堪,连个草棚也没有,有人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

微凉的河风吹过,伴随着干草被踩过的声响,一黑衣人踏着小路由远及近。

未及岸边,他先躬身行了大礼:“属下来迟,劳月主久候。”

“荒庙一事非你之过。”斗篷客挥手示意他上前,声音赫然是位女子,“不过,带着尾巴来,这便是大错了。”

黑衣人闻言大惊,心念一转,神识聚于耳目,便探清身后丛苇有不下十人潜行暗动之声。

“属下该死,请月主……”

“尾巴来都来了,你该死也无用。”斗篷客嗤笑一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人白衣玉冠立于芦苇之上,身后随侍一位灰衣副手。

白衣人抽出折扇,在掌心轻拍,笑如清风:“映云,十五年不见,你风韵犹存,但脾气见长了。”

“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百年的大道走成河,谁还能没个变化吗?”

戚映云一挥衣袖,小舟无声划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两圈,她已经落在那白衣人身后,挡手按住灰袍男子腰间佩刀,讥讽道:“班门弄斧。”

灰袍男子瞳孔一缩,瞥见白衣人侧头不悦的眼神,缓缓低了头。

“反应还差些火候,三更月里的人还是这么……”戚映云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词,“一无是处。”

白衣人轻咳一声,解释道:“三更月多是半路入门,沈月主也只司任务刑罚之事,你这话委实冤枉他。”

“白鹤眠,老娘知道你日理万机,咱们就长话短说。”戚映云的声音带了几分隐现的寒意,“你找我,有何事?”

“暗探在青州发现了月门之人,本来以为是昔日私逃的。”

白鹤眠淡淡解释着来龙去脉。

“一番跟踪调查后发现,他竟然在追查温寒青的行迹?温寒青早年得道,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李家人能引他现身。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有这本事了。”

戚映云兜帽下的嘴角轻轻一扯,“所以,你为何坏我好事?”

白鹤眠摇了摇头,手掌抚过扇骨的灵鱼刻纹,“上面的人想要长生不老、想要修为大成,我这做属下的自然要卖力表现咯。”

“想要卖力表现?”戚映云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正好啊,去取了温寒青的内丹,可比你费尽心思来调查我更前途无量。”

“赌吗?”白鹤眠忽然冷冷地笑了。

戚映云饶有兴趣:“赌什么?”

“我赌你的乖乖闺女会带着温寒青到姜水城。”白鹤眠展开折扇,半掩面容,“若我输了,这次任务所得酬劳都归你!”

戚映云唇角微微勾起,不屑道:“老娘深居简出十多年,对身外之物不感兴趣,何况你那几两碎银也敢当做赌注?”

白鹤眠的表情有些发僵,忙收起折扇,说:“你瞧不上真金白银,那虚无的灵魂总感兴趣吧?”

这句话勾起了戚映云的兴致,神情瞬间柔和了几分,她抬了抬手,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白鹤眠忍不住笑了笑,感慨道:“人为了荣华富贵,介身于朝野之间,为某一方权贵效力,但李向烛却是要独善其身。映云,你觉得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想要看看戚映云的反应,但对方一直怔怔沉思,好半天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又继续道:“赌注就是李向烛的一缕残魂,你若应下,三日后,姜水城见。”

不待她允下,芦苇丛里的人一散而尽。戚映云目光闪动,刀光一闪,站候在身侧的黑衣人被一刀封喉。

“月……”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戚映云擦着刀刃上的血迹,“背主之徒,的确该死。”

却说另一头,李羡因将葫芦山遇到黑烟围袭后的事情说与岑恕细听。

包括戚四娘与岑恕眼前这位小师叔缠斗惨败之事,不过二人所谈的内容被李羡因瞒下了。

除此之外,戚四娘不告而别也未说与人前,只道她当晚之后无故失踪,此番自己外出便是寻人。

许是身上藏着事,温寒青亦识趣地配合她。

岑恕听完悲极,临行前说要先回一趟葫芦山替父母立衣冠冢,而后再去水云泽参加宗门比试。

二人约定好在水云泽碰头。

从荒庙出发后仅仅五天,李羡因就已经觉出些不对劲。

按理说温寒青化名成了岑恕的小师叔,他应该与之一道回葫芦山才是。

但连续五天都看见温寒青佝偻的身影时不时从自己眼前晃过,究竟是何居心令人难以琢磨。

又过了七八日行程,村镇渐渐密集,金沙镜辖内安平繁华的气象渐显,李羡因赶在天黑前到了珠泉镇。

这个镇子距姜水城相隔不到五十里,间有两座大山相隔,山势陡峭崎岖,其中又有猛兽贼人,是故二者间少有往来。

镇子口风光极好,一条蜿蜒的小河穿镇而过,河边有丛丛白苇迎风起伏。

李羡因随手扯了根长苇逗弄怀里的白猫,琢磨着今夜宿在哪家客栈。

有轻微的马鞭声在后方响,她一回头,只见一辆轻便马车驶来,至她身后三丈远停下,温寒青掀帘跳下车,掏空了钱袋子才付足车夫钱,牵走一匹马。

李羡因腹诽一句‘狗皮膏药’后加快了脚步。

两人这一路上行程都大差不差,温寒青当然也瞧见了她许多次。

一时起了顽心的温寒青主动走过去,步履矫健,浑不像个老年人,他歪着头笑道:“小友,我救你一命,也算抵了那日打你养娘的债,你做甚一路跟着我呢?”

如果他只是来打个招呼,李羡因本想以礼相待,但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为老不尊地戏弄自己,她自然没什么心情回应,只微微皱了皱眉。

“从荒庙到现在好几天行程了,你和我一直前后脚走着,难道是碰巧吗?”温寒青见她不理,又靠近一步,“说真的,你不会打算一直跟着我到姜水城吧?”

李羡因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

姜水城被屠,绝非常人之力所为,毕竟亲娘是金沙镜的弟子。若要追查真凶,自己当下手无缚鸡之力,真要再遇着什么危机,恐怕小命难保。

她面上未显,但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要与这老魔头耗一耗。他实力深不可测,索性来一出狐假虎威的戏码。

李羡因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眉眼弯弯,“前辈要去姜水城,那你我结伴而行,互为帮助,岂不正合适?”

她这番话多少称得上是推心置腹,语调表情也甚为坦诚,令温寒青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

李羡因微微侧头,语调带着些许失望:“前辈……不愿?”

小镇清河芦苇荡,匹马双人分岔路。

温寒青说一路同行如此甚好,就当真领着人牵着马朝镇子里走去。

进入小镇后不远处有个小小的石牌坊,温寒青隐在牌后细细观察了片刻,小声道:“小友,这镇子里似乎来了许多不善之人啊,咱们此次结伴而行当真是上策!”

身边一片沉寂,并无回应。温寒青惊讶地转过头,才发现李羡因根本没有等他,早已走得不见人影,急忙沿着主街追了过去。

“冒失!”

眼下时当傍晚,昼市已休,夜市未起,正是一天中人流最少之时。不过镇上的酒楼商铺却大门敞开,似是在等着某位角儿赏脸光顾。

李羡因站在街口皱眉看了一阵,正要走过去,被刚刚赶上她的温寒青一把拉住,以手势示意她稍等。

温寒青转身拦下路边收拾回家的小摊贩,举着空酒壶,打听道:“老板,烦问这镇里哪家的酒菜最好?”

他的运气不错,被问到的这位摊贩显然既热心又爱说话。

摊贩老板立即放了担子,眉飞色舞地答道:“珠泉镇酒菜最好的当属洪福酒楼,但老丈,今儿可不巧。杜家公子包场设宴,掌柜的可没法儿招呼您。”

温寒青一脸惋惜的表情向他道了谢,转身靠近李羡因,满面含笑地问道:“怎么样?良辰美景最是难得,李小友,咱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洪福酒楼上赏个月?”

“前辈,今天阴云密布,哪来的什么月,什么良辰美景?”李羡因摇了摇头,“而且,那是人家包场的局,我们贸然前去多有打扰,不合适的。”

温寒青笑道:“人生如寄,多忧何为?”说罢,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捞过李羡因怀里的猫儿,朝洪福酒楼洋洋洒洒地走去。

“前辈——我的猫!”

“跟我来!”

李羡因站在原地,稍作思忖后,疾步跟了上去。

至夜,长空披墨。

洪福酒楼门口热闹非凡,好似整个小镇的人都来了。掌柜跟着鞍前马后,见李羡因姿色天然,怕是杜家公子请的人,忙亲自把她送上楼。

李羡因一头雾水,穿梭在外围四处寻找温寒青的影子,但这楼里人影幢幢,别说温寒青了,就连个老头都没有。

正好听些前边跑堂掀帘,轻轻喊了一声:“贵客到!”

席间寂了寂。

李羡因回首,见一位身着鸭青圆领袍的年轻公子正跨进来,身后整齐随行着十多位年轻人,一行人衣饰打扮差不多,想来都是镇子上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为首的那位长得挺清秀,应该就是那摊贩口中所说的杜家公子。

她无心凑热闹,只想找到温寒青,和自己的猫。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落座,拿了一壶清茶和一碟子糖糕。

忽听见“嚓嚓”几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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