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陈娘子幸好被邻居发现了,及时救了下来,没什么大碍。

俞羽和郑允慈赶到时,她正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散乱,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盯着房梁。

“你……”

郑允慈一步步走近,看着她脖颈上那道骇人的勒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你还有孩子,栓儿还那么小,你走了,他可怎么办啊!”

陈娘子眼珠子这才慢吞吞地转了一下,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进鬓发里。

“孩子……我托人送去给我娘家哥哥了。他们家也没个儿子,就让栓儿……替他们养老送终吧。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娘,也是受罪……”

“你怎么能这么说!”郑允慈急道,“你是他亲娘!他肯定愿意跟着你!”

陈娘子摇头,声音颤抖:“我真活不下去了……我活着也是拖累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日子才好起来啊……”

陈娘子盯着那根悬过白绫的房梁,看了很久,眼泪才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是陈二赖子……他上次被赶走后,一直怀恨在心。他……他不敢再找上门来,便在村里和周边的村子,到处败坏我的名声……他说我和别人有染,还说……还说栓儿,也不是……不是陈大的种,而是……是奸夫的……”

她越说越抖,双手死死揪着被角:“好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根本……根本抬不起头来啊!”

俞羽在后边呆住了。

郑允慈更是怒不可遏:“什么?!竟有此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娘子泣不成声:“你们一家……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哪儿还好意思再去叨扰你们……”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郑允慈气得浑身发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那个天杀的陈二赖子!烂了心肝的狗东西!他自己是个下三滥的玩意儿,还敢满嘴喷粪败坏别人清白!老娘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吊在村口示众不可!”

就在这时,“蹭”的一声。

俞羽一下子猛地站了起来,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郑允慈被她打断,不由转头看着她:“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俞羽死死攥紧了拳头。

她垂着头,声音干涩:“……是我。”

“什么?”

俞羽艰难地重复:“是我……是我替陈娘子出头,惹恼了陈二赖子。都怪我……是我……是我差点害死了陈娘子。”

众人目光皆变得不可思议,俞羽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羞愧欲死。

“不……不怪你……”

陈娘子连忙强撑着坐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又被人扶住。她急切地说:“不,小羽,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了,还一直来看我,护着我,我……我真的感激你都来不及……”

俞羽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对不起……若不是我冒然动手打他,他也不会恼羞成怒,到处散布这种谣言……”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也许谢燕回说得没错。她做事永远只知道靠拳头去威胁,却从来不曾考虑过那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可做事要有始有终,她惹出来的祸端,就得由她来了结。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众人说:“我这就去废了他。”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俞羽!!小羽!!”

郑允慈和豆丫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拉她。可她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废了那个狗东西,打断他的腿,让他跪在村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一切!

她刚气势汹汹地冲出院子,准备去找陈二赖子算账。忽然,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燕回。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着脸就要跟他擦肩而过,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怎么,又打算去用拳头解决问题?”

俞羽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谢燕回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语气平淡道:“你永远都是这样。莽撞、冲动,惹是生非。做事不考虑后果,也从来不会动任何脑子。”

俞羽本来就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听到他这冷淡嘲讽的语气,更是火冒三丈。

她紧紧握住颤抖的拳头,嘶声道:“什么时候轮着你在这儿对我指指点点了?在这儿高贵什么呢?赶紧给我滚一边去,别逼我现在就对你动手!”

谢燕回看着她,半晌,忽然露出一个冷漠又嘲讽的笑容。

“又要对我动手了?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自以为是,鲁莽无能。你觉得……你和你那个爹,有什么不同吗?”

我去!!!!

俞羽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

胸腔里有座火焰山轰然迸发,让她想要焚烧眼前所有的一切!

她当即大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我跟那个畜牲一样?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冲动易怒,随心所行,只图自己痛快,肆意伤害身边所有爱你的人,难道不是一模一样?”

“放你大爷的狗屁!”俞羽像被踩了痛脚,歇斯底里地骂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我和那王八蛋比?你自己都是一个阴沟里的臭虫了,先闻闻自己身上的阴暗味吧,还好意思评判上我了?我是你能评头论足的人吗?你要是再敢把我和那个畜牲相提并论,我现在就废了你!”

她骂得越狠,心里那股压抑的愧疚与愤怒就越像脱缰的野马,收都收不住。仿佛只有通过不断地攻击谢燕回,才能掩盖她心里对“自己真的做错了”的恐惧。

骂完还不解气,她抡起一拳就朝谢燕回脸上打去。

谢燕回微微一偏头,便轻巧地躲开了她的拳头。

“小羽!”

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了豆丫和郑允慈焦急的声音。

俞羽一愣,下意识想要回头。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燕回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又抓住了她挥舞的手腕。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俞羽想打他,却又怕他像上次一样装可怜,倒打一耙。她只能瞪着他,压低声音怒吼:“放开我!”

谢燕回冷声道:“闹够了没有?”

“谁跟你闹了?!你有病吧!你自己站过来挡着我,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跟你骂骂咧咧……”

谢燕回忽然打断了她:“你不就是想惩罚陈二赖子,给陈娘子洗清罪名吗?”

俞羽动作一顿,看着他。

谢燕回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却更多的是一种淡然和事不关己。仿佛,他只是在认真地给她解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道:“既然如此,你动手也解决不了谣言问题。”

他的眼神一暗:“对付这种无赖之人,就要用更阴暗、更不光彩的方式。要将他折磨到生不如死,让他自己哭着喊着,把所有谣言都澄清干净。”

俞羽微微愣住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从谢燕回的话里,竟听到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酷感。

她下意识地问:“……你要做什么?”

谢燕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松开禁锢着俞羽的手臂,退开半步。

在郑允慈和豆丫赶到之前,他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只是……看在住在这个家里这么久的份上,我当然也该做一些,我该做的事。”

…………

从那之后,俞羽、豆丫和郑允慈便时常去看望陈娘子。

或是陪她闲聊家常,讲些村里趣事逗她一笑;或是带些新鲜瓜果、补身的鸡蛋与布料。反正绝口不提外头的流言。

陈娘子的精神,慢慢好起来一些。

俞羽心里却始终梗着一根刺。她不甘心,总想去找陈二赖子当面对峙。

郑允慈看出了端倪,特意板起脸严肃警告她:“不许再意气用事!你要再瞒着我,不听我的话随意行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俞羽被她吓得不行,只好应下。

但要让她这么老实待着,什么也不干,那也就不是她俞羽了。既然不能动手,那她就另辟蹊径。

她开始满村子地乱窜,只要一听见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陈娘子的闲话,她就立刻冲出去,对着那人一顿呵斥,把村里人吓得都快心悸了。

与此同时,她也一直惦记着谢燕回那日的话。她不知道谢燕回到底要做什么,因为她厚着脸皮去问了好几次,谢燕回都闭口不谈,只淡淡一句“与你无关”。

气得她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索性也不再搭理他了。

过了几天,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豆丫端着一碗她娘做的荤菜,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郑娘子,小羽,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菜。”

“替我谢谢你娘啊,小撤,还不接过来。”

邱撤连忙接过碗,捧进了厨房。

豆丫也不见外,顺势就到了邱撤的座位上。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对了,你们听说最近村里的大事了吗?”

俞羽接话:“听说什么?”

“还不是那个陈二赖子……他疯了!”

屋里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齐齐看向她。

豆丫最是八卦,村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一看大家这副表情,她更是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听说啊,那陈二赖子失踪了好几天,谁也没当回事,以为他又跑哪儿耍钱去了。结果昨天,昨天有人在村外破庙里看见他——哎哟,那模样吓死人了!浑身脏兮兮的,跟个野人似的,披头散发,嘴角直流口水,一边爬一边用头撞墙,撞得砰砰响,嘴里不停地喊:‘我该死!我活该!陈娘子的话都是我编的!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豆丫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还一边喊一边扇自己耳光,扇得满脸是血……听说他还学狗叫,在地上打滚,说有恶鬼缠着他,说恶鬼把他关起来,不停的折磨他吓唬他,说如果他不道歉,就把他分尸分成四五块……我看就是他自己遭报应,出现幻觉了。你们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有多惨,反正路过的人都被他吓得半死!”

郑允慈听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大快人心的神情。

她一拍大腿:“好啊,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这个下流胚子,这些年作恶多端,欺男霸女,如今终于遭了报应!活该他不得好死!”她说着还啐了一口,眉眼间都是痛快。

俞羽心里却猛地一紧,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她不由得停下筷子,下意识地看向谢燕回。

谢燕回低头吃饭,神色平静,仿佛对这个八卦根本不感兴趣。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才微微抬眼,与她对视。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俞羽心头猛地一颤——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谢燕回那漫不经心却又阴狠无比的语气。

他说要把他折磨到生不如死,而现在,陈二赖子果然疯了。

……是他干的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她以前是觉得谢燕回有些异常,他厌世、阴翳、表里不一,可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她心里,他骨子里应该还是善良的。可如果这件事是谢燕回做的……

她不是觉得谢燕回惩治陈二赖子有错。没错,就该这样,这个后果,也是她想要的,她丝毫不觉得过分。陈二赖子哪怕是死了,那也是活该!

可是……可是重点是,他报应也好,疯了也罢,这件事,不能是谢燕回亲手做的。

她向来行事直接,不喜欢这种背后里折磨人的阴暗手段。她觉得,能用这种手段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疯魔。她担心的,是谢燕回这个人。

吃完饭,她把谢燕回单独拉到了院子外。

“是你做的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谢燕回看着她,反问:“你觉得呢?”

俞羽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缓:“你听我说啊。首先,你能替我去收拾烂摊子,我……我很感激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你把他关起来,折磨他,把他逼疯的?既然你已经住进这个家,就是我弟弟,我……我得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担心你。”

她真的需要知道这个答案。作为姐姐,她有责任把这个长歪了的小树苗给掰正回来。哪怕他是个歪脖子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滑向深渊。

谢燕回古怪地看了她半晌,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俞羽被他看得心急如焚,眉毛都快拧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谢燕回才缓缓开口:“不是我做的。”

俞羽猛地抬头看他。

谢燕回蹙眉道:“我只是去找了他,威胁他若不自己去衙门承认造谣,我就告官,把他之前放印子钱的事说出来。他当时答应了,我就走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会疯了,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据说他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还有很多狐朋狗友。也许,是他这些年干了很多不干净的事,如今想去衙门自首的消息又走漏了风声,被同伙知道,将他绑架,逼疯了吧。”

俞羽听到这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

她就说嘛!谢燕回虽然总是装出一副厌世刻薄、冷淡疏离的模样,其实心里还是善良有底线的。

“那就好,那就好!”俞羽连连点头,一脸正气地说,“我只是害怕你为了帮我,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去折磨别人。对付坏人,也要用正大光明的手段,不能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法子。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以暴制恶,也不能总用拳头解决问题。以后我再碰到这种事,也会像你一样,把他扭送到衙门去,由官府处置!”

她眼神里闪烁着正义凛然的光芒,看得谢燕回在心里嗤笑一声。

蠢货。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还光明正大……以为衙门真能替她出头呢?

可他嘴上,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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