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那二王子捂着脑袋,粘稠温热的血顺着指缝糊满了眼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满手猩红。

“殿下!”

几个近卫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他捂住半边脸,嘶声吼了一句北戎语。

话音落下的那刻,他身边的近卫当即红了眼,怒吼出声:“他们伤了殿下,快杀了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谢燕回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一想到刚才俞羽差点受伤,就恨不得将这群人碎尸万段。可这里是青州府,若是闹出北戎人的命案,必定会惊动官府和京城的眼线,一旦事情闹大,他的身份……

“别管了,走!”谢燕回咬牙,一把攥住俞羽的胳膊。

说着,他左手猛地一扬,数十枚飞刀扫了过去,只听得几声闷哼,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喽啰便倒了下去。

俞羽一把捞起地上那个还被绑着的人,扛在肩上扭头就跑。

谢燕回紧紧护在她身侧,眉头紧皱:“把人给我,我背着。”

“没事!我背着绰绰有余!”俞羽吼了一声,脚下速度更快。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狂奔。谢燕回怕那群人会循着血迹追上来,特意带着俞羽绕了远路,最终在一家偏僻的小医馆前停下。

“大夫!大夫呢!”

俞羽一脚踹开门,把肩上的人放了下来,高声喊道:“大夫,快出来救人!”

一个白胡子老大夫颤巍巍地挑开帘子走了出来。只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人,吓得一哆嗦:“哎呦!这……这哪儿来的人啊?伤成这样?”

“被人打了。”俞羽道,“您就先别问了,快救人吧!”

她背着一把骇人的重剑,满身煞气地冲了进来,好像这人就是被她活活打残的一样。

老大夫一看,连忙摆手:“女侠,不是我不救人,只是我这小医馆可惹不起什么人命官司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俞羽一愣,见他那副畏缩的样子,立刻明白他是误会了:“不是不是,不是我打的!我们是行侠仗义救人来着,您快给他疗伤吧,多少药钱我们都付。”

老头将信将疑地端详了她半天,见她煞气十足,但目光却坦荡清正,这才咬了咬牙:“那……那行吧。抬进里屋的板榻上。”

俞羽又赶紧把人背了进去,放下人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年。

这人生命力倒真是顽强,流了那么多血,一双幽绿的眼睛居然还睁着,像头濒死的小狼崽子一样,满是戒备和恐惧。

俞羽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软。

看着这双眼睛,她就忍不住想起了一年前奄奄一息倒在地里的谢燕回。

如果谢燕回当初没有被她救下,他是不是也会像只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荒山野岭?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有些堵得慌,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好好养伤。你放心,既然我救了你,就不会让那群人再伤你。”

那少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闭上了眼。

看到大夫开始处理伤口,俞羽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谢燕回正站在外面等着她。

“别站着了,坐会儿吧。”

谢燕回淡淡看着她:“既然人已经送到医馆,不走吗?”

“那不行,救人得救到底。万一那群人等会儿又追来了呢?那我们岂不是白救了。”

谢燕回唇角勾了一下,语气平静,却莫名带着一丝嘲讽:“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俞羽没听出他话里的讥刺,兀自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哎,不过我刚才还是有点后怕。那二王子一头撞在我的重剑上,半边脸全是血,也不知道会不会撞死……虽说恶人罪有应得,但我其实还是不想亲手沾人命的。还是我下手太重了……”

“死了不是更好么?”谢燕回打断她,眼神幽深如古井,“恶人恶报,他是死有余辜,你有什么可自责的。”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他真的死在我的剑下,我心里还是会……”俞羽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可能还是我的心智太软弱了吧,大侠是不该这样的。”

“……软弱?”

谢燕回看着她,忽然冷嘲一声道:“不,你一点都不软弱。你要是软弱,就不会一个人不要命地冲上去了。”

听到这,俞羽终于察觉出他的语气很不对劲。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你……你发什么火啊?你是担心我会有危险吗?你放心,就那几个蛮子,根本伤不了我的。”

“担心?不,我对你的担心从来都是多余!”

谢燕回声音骤然颤抖:“你鲁莽冲动,遇到事只会跟他们硬碰硬!如果我不在场,如果他们使出什么阴招,你知道你会是什么后果吗?你虽然身手好,可你大攻无守,只知进,不知退!如果被人合围攻击,你只要受一点伤,露出一点破绽,就可能彻底死在那里!这些,你在救人之前有想过吗?你全都没有!”

他眼眶猩红,死死盯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受了伤,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我会怎么样?

俞羽被他吼得懵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责怪她?

她一直以为,谢燕回虽然拦着她不让她管闲事,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拔剑站在了她身边。

所以他是懂她的。懂她的侠义,懂她的抱负。

他说过,他会陪她游历江湖,陪她行侠仗义。她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懂她这看似愚蠢天真的理想,可谢燕回不行。

“……我的生死固然重要,可他的生死就不重要了吗?人和人之间生来就是平等的。无论今天受伤的人是我,是你,还是任何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都会救。这不就是一个‘义’字吗?侠之一字,本就是以人之力,承托他人,扶危济困,这才是侠之根本!”

“……任何人,你都会救?”

谢燕回忽然低低笑出声,他一步步逼近:“当初你救我,也只是因为‘任何人你都会救’,对吗?”

俞羽愣住了。

“所以……我在你眼里,和那些顺手救下的阿猫阿狗也没有任何区别,是不是?如果当初我没有出现,如今你救下他,把他带回家,他也为了报恩留在你身边,天天给你做饭洗衣……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说喜欢我一样,和他日久生情?”

“你说什么?”

俞羽彻底呆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一股火气直冲心头:“你把话再说一遍。”

“不是吗?”谢燕回眼底一片阴翳的死寂,“你太博爱,太无私了。你的眼里装着普罗大众,装着天下苍生。任何人只要在你面前装装可怜,卖卖惨,就能轻易地得到你的爱。你什么时候才能自私一点,聪明一点?”

“你什么意思?!”

俞羽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瞧不起我,觉得我笨是吧?你那么聪明,那你当初看上我干嘛?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说我?更何况人家都伤成那样了,你还说人家是卖惨装可怜?你怎么心思这么阴暗,把所有人都想得这么坏,有谁会无聊到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就只为了博取我的同情?”

“是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那我当初怎么救的你?”俞羽歇斯底里地低吼,“你怎么不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我当初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如果我觉得你别有用心……那你早就死在山上了!”

听到这句话,谢燕回浑身一震。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在旧伤疤上狠狠戳下了一刀。

许久之后,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是啊,那我还真是希望……当初就直接死在下溪村的后山上。”

他抬起头,看向她:“而不是被你救回来,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别人,一次又一次地置自己于死地。”

不知为何,这语气透着股诡异的意味。

俞羽莫名心头一颤。

她咬了咬牙,冷冷丢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不想和你再说一句话。”

说完,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头就进了医馆里屋。

掀开帘子走进去,俞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在外间站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内室,扫视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异族少年的影子。

“大夫,好了没啊?”她扬声问。

“好了好了。”

大夫从后院端着煎好的药回来,道:“那小伙子身子骨倒是个硬朗的,受的都是皮肉伤,看着惨烈,但只要好好养上一个月,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哦。”俞羽松了口气,“那他人呢?”

大夫头往床铺那边指了指:“那不在那——”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俞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张本该躺着人的床上,此时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滩还没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俞羽:“?”

她眨了眨眼,老大夫也眨了眨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老大夫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后门。

后门果然半开着,门槛上的血滴一直延伸到门外,又顺着巷子蜿蜒远去。

大夫指着后门,目瞪口呆:“人……跑了。”

俞羽:“……”

……

交了诊金,俞羽郁闷地走了出来。

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人竟然自己跑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被那群人抓回去。她越想越有些丧气,感觉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只是想做好事,结果被心上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被救得人也不领情,不打招呼直接跑,活像她要害他一样。

俞羽垂头丧气走出巷子口,一抬眼,看到谢燕回正站在街边等她。

算他还有点良心,没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谢燕回看着她独自一人郁闷地走出来,似乎毫不意外。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言。

走了许久,俞羽终于忍不住了:“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吗?”

“早猜到了。”谢燕回语气淡淡,“他是北戎人,从小就因为这一半汉人血统备受欺辱。所以哪怕你救了他,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你这个汉人。”

“唉。”俞羽叹了口气,“算了,好歹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希望他能顺利逃走,不要再被抓到了吧。”

谢燕回没说话,只是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就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

走在前面的两人忽然齐齐顿住了脚步。

他们似乎、好像、大概……忘了点什么?

等他们急匆匆赶回提学司衙门门口时,邱撤已经在冷风中快风化成一具干尸了。

他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真行啊……逛一天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再晚点,你们就可以直接把我拉去风干当腊肉卖了!”

俞羽:“……”

她难得地有些理亏,没像平时那样回怼他。不仅给他道了个歉,还带着他去酒楼吃了顿好的。

吃完饭,三人便找了家上好的客栈投宿。

邱撤本来要跟谢燕回挤一间。谢燕回却淡淡拒绝:“我和别人一起睡不着。”

俞羽心想,你每晚和我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睡不着。

但邱撤信了,于是,三个人便开了三间房。

果然,到了夜里,俞羽刚沐浴完,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俞羽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毫无悬念正是谢燕回。

他似乎也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和皂角香,半湿的墨发随意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襟,将那张本就出挑的脸衬得格外妖冶。

他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下一瞬,他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门板上,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俞羽被吻得呼吸一滞。

可她还记得白天他说的话呢,这事可没法轻易过去!

她毫不客气地推开他:“别亲了,省得被传染了,变得跟我一样笨。”

谢燕回盯着她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低哑:“还记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笨,记性也差啊?”俞羽瞪他,“滚开,回你自己的屋去,我现在没心情跟你——”

她话还没说完,谢燕回就又贴了上来。

他亲吻着她的唇角,将她的手轻轻抓起,顺着自己半敞的衣襟,直接放在了他结实滚烫的小臂上。

俞羽:“……”

该死……这家伙还真是摸准她的软肋了。

她本想收回手,可不知怎么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捏了两下,直到听见头顶传来谢燕回低低的笑声,这才恼怒地收回手:“干嘛,别对我用美人计,我不吃这套!”

“嗯,你不吃。”

谢燕回嗓音里透着笑意:“我吃。”

“等一下。”俞羽打断,“你先解释清楚,白天你说的那叫什么话?”

谢燕回握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吻:“我就是太担心你的安危了,怕你受到什么伤害。”

“你明知道我不会轻易受伤!”

“太在意一个人,就是会这样。”谢燕回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哪怕她武功盖世,是天下第一人,我也还是会担心。因为这就是牵绊,是在意。不过你说得对,我应该学会相信你,不该成为你行侠仗义路上的绊脚石。”

俞羽一听到“天下第一人”这五个字,魂儿都酥了。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后面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个,谢燕回的动作一顿,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哀伤与脆弱。

“我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你很博爱,我喜欢你这样。可你眼里有太多的人,我当然希望我在你眼里是特别的。”他垂下眸,“当初我欺骗你,说我和你有血缘关系,死乞白赖地留在你身边,我们这才慢慢相爱。可随着你救的人越来越多,我怕他们也和我一样,被你吸引,对你生出非一般的感情。”

“这怎么可能呢?”俞羽惊讶道,“我怎么可能救一个人就和他相爱?你想什么呢?且不说别人对我都只是感激之情,我救人也只是单纯地想救人啊!我们俩会相爱,只是因为你是你,而我是我啊!”

“那你就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在你那里是特别的。”

“你当然是最特别的!”她看着他,认真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承诺,“我只会喜欢你,我只会喜欢谢燕回!”

谢燕回漂亮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嗯,我就要你这句话。所以,你的眼里可以有很多你要救的人……但你不能在乎他们。”

他俯下身,灼热的唇贴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呢喃祈求:

“阿羽,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从今之后……只在乎我一个人,好不好?”

俞羽看着他那双幽深多情的眼睛。

他用那样脆弱、哀求眼神看着她,像一张温柔的巨网将她彻底包裹。俞羽感觉自己就像喝了最烈的**汤,整个人都要沉溺进去了。

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喃喃低语:“好……”

然后,就彻底沦陷在他的眼睛里。

……

第二天,俞羽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天白天打了一场恶架,晚上又在床上打架。哪怕她有铁打的身体,此刻也觉得骨头快要散架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在将她折腾到筋疲力尽睡过去后,又抱着她去沐浴、擦身,折腾到天快亮才睡。

此刻,他难得地比她起得晚,还在沉沉睡着。

俞羽低头看了一眼,就瞬间被那睡颜蛊惑住了。

哎,真是祸水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撑着酸痛的身子下了床,准备下楼去买点包子拿上来。

……

邱撤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了上来。

“真邪门了……回哥呢?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他刚才去找谢燕回,想叫他一同下楼吃早饭,结果发现屋里没人,东西倒都还在。他在客栈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心想可能是出去办什么事了吧。

算了,那还是先叫他姐下来吃吧。

邱撤心想着,便上了二楼,走到俞羽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姐!起来了没?”

门没锁。只是一碰,就“吱呀”一声露出了一条缝。

屋内一片寂静,毫无动静。

邱撤一看这样,立马暗骂一声:这该死的这两个人,果然又背着他偷偷出去吃独食了!这俩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他愤愤不平地转身下楼,忽然脚步一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人不在——那他偷偷进去拿他姐一点钱,应该没问题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俩在一块儿的时候,花的全是谢燕回的钱。他姐那个铁公鸡,一直把自己的钱袋子藏在包袱夹层里。

反正他也不多拿,就拿上一点点,他姐发现不了,嘿嘿。

邱撤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推开门缝,猫着腰溜了进去。

可刚一走进去,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屋里的床上,锦被隆起一团,竟然还躺着个人!

邱撤吓得魂都飞了。

俞羽竟然没醒?那他这么进来岂不是很冒昧?虽然他俩比亲姐弟还亲,那也得避嫌啊。

邱撤小声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刚要转身开溜。

忽然,锦被里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缓缓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随着动作,锦被顺势滑落,露出了一片宽阔结实的男性胸膛。

邱撤的眼珠子,在这一瞬间,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彻底震悚住了。

这震悚,不仅是因为眼前是个男人的身体。更是因为在那片冷白的肌肤上,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胸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竟全是一片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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