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阳城,亥时。
此时城中几乎已陷入一片黑暗,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白日里尚算繁华的街道变得静悄悄,月光撒下,为黑夜中的街道镀上一层银光。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然从一颗粗壮的树后闪出,斗笠压下遮住了面容,让人无法看清其下的容貌。
她左右张望一下,平静地等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泛着淡淡绿色荧光的纸鹤,往空中一抛,那纸鹤漂浮在空中,晃晃脑袋,轻展翅膀,便飞入了繁茂的树叶中,藏匿不见。
那人低头,转过身,不过几息便消失在街巷的阴影之中。
在街巷之中巡夜的更夫如往日一般巡过了北大街,仰头打了个哈欠,正往下一条街巷走去,眼前一闪,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诶,老郑,你有没有瞧见什么。”更夫老李问身边的人。
老郑敲了敲手中的锣,“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喊完才望向一起共事过多年的老伙计。
“管那是啥,虫鸟或是鬼神,咱还不是照样要干,多少年了也不是毛头小子,怕甚。”
老李见老郑毫不在意的模样,暗自嘀咕了几声,握紧了怀中的物什,是婆娘上次遇见燕清阁的仙师时求来的护身符,心下多了几分安全感,便敲着梆子随老郑往下一条街巷走去。
云翡悄然走到一间民居后窗,敲了敲窗沿,打开后翻了进去。
房中的妇人还未睡,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正望着烛火发怔,听到声响后连忙站起,向前迈一步,又生生止住。
“仙人,是有什么……”那妇人瑟瑟地问,有些不安。
“无事,只是……”云翡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不过十三四岁少女的模样。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妇人怀里的孩子挣了挣,似乎要醒了,妇人见状忙拍拍她的背,轻轻晃悠哄她入睡。
“大娘,你带小柳儿回去睡吧,她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息。”
“好好。”妇人连连点头,“那仙人若有什么需要,定要唤我。”
云翡点点头,看妇人离去之后转身回了暂住的房间。
时辰已到了子时,外面的夜色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暗沉黑色,原本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给人的心上添了一层阴霾。
云翡没有入睡,她坐在桌前,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玉牌和纸鹤,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镇静。
纸鹤闪着淡淡的荧光,相对比起来旁边的玉牌则稍显黯淡,云翡凝视着面前的东西,手不自觉捻着自己的指节。
突然,纸鹤突然闪了闪,翅膀微微震动。
云翡的瞳孔微缩,抿唇。
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她闭上眼睛感应,西北方向。
云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东西收进储物戒,把玉牌和纸鹤放在怀里,戴上斗笠。
她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能寻到这处,更何况这里还有凡人,她更不能连累她们。
推开后窗,云翡回首望了望这个住了两天的房子,身上的伤口虽好了大半,却还在隐隐作痛。
无相门的功法果真奇诡,两天时间,以她的体质竟不能彻底痊愈。
从怀里拿出玉璧,云翡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还有两个时辰,娘亲,爹爹。
保佑阿翡。
砰的一声,云翡抵住了一次攻击,后退几步,剑尖抵在身后的墙上,而不远处的屋檐上,高高低低站了许多人。
逆着月光,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有扬起的披风在眼中落下浓重的阴影。
云翡咬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剑,而另一只手放在怀里,抓着玉牌,这玉牌是阿爹留给她的法宝,里面封存着一个小型传送阵,若不是这些保命的法宝,她不会逃过这些追杀。
只是现在时间还未到……
云翡死死的看着眼前的人,直到有人动作才猛的跃起,险之又险地躲过横斩而来的刀光。
云翡跃至墙头,右手翻转,借力打力将激射而来的几道蕴含强大灵力的亮光打回去,咽下喉中的腥甜,借着爆炸的余波荡出去。
但她只翻过几条巷子,一把长刀便从身后砍下,云翡一惊,用尽全力将剑横在肩后,在巨力之下,她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虎口也裂了一道口子,流出一条血痕。
云翡从储物戒中掏出一物,猛的往后一扔,两只纸鹤飞弹出去,一道光亮掠过,那亮光足以媲美白日,而云翡则趁着那些人因为这道光亮动作凝滞之时滚出去,手中的剑轻轻划过两道剑影,飞跃至右边封住了去路的人。为了挡住这两道剑气,那人后退几步,云翡得以钻出了包围。
剑随身动,几道快到只能看见虚影的剑光划过,云翡凝着眼,在生死的压迫下从未有过的认真,即使身上陆续被划了几道口子,也抿唇一下一下地抵挡着接踵而至的刀光剑影。
边战边退,云翡紧紧握着剑,她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并没有主动攻击,而是认真的见招拆招,即使因为灵力枯竭,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沉稳的将凌厉的攻击当下。
只是那些人的招数越发急促,好似已经等不及,几道灵力从左右同时闪过,云翡躲闪不及,挡住一道剑光后被击中,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云翡身上的外伤在快速愈合后又因动作而撕裂,愈合的速度远远抵不过各种攻击都招架上来。
云翡边战边退,逃亡中无数次的生死时刻让云翡的大脑在危机时刻愈发清醒,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手中的剑在身前浮起,从上面的花纹和溢出的灵气可以看出来这绝对是一件顶级法宝,云翡有些不舍的看着眼前的剑,咬咬牙,手中快速结印。
剑身上的花纹瞬间亮起,在场所有人的动作在这光芒的照耀下顿了顿,每个人的心底感受到了极强的威压,不过几息的时间,在半空中闪着耀眼光芒的剑身突然寸寸断裂,碎片随着恐怖的灵力涌动飞射,一声声惨叫响起,半数以上的人直接在这攻击中倒下,不知生死。
云翡趁着这次机会迅速逃离。
轻微的声响在在空巷中响起,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有些诡异,云翡的灵力已经不足以藏匿她的身形,她的脸色惨败,几乎只是靠着求生的意志力在前行。
虽然她的体质能让伤口快速愈合,但奈何受的伤太多太重,即使愈合也要时间。
更何况她的血脉还并没有完全觉醒。
云翡知道还有人在身后,人数相差太大,她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可她的命是阿娘阿爹换来的,她不能就这样轻易被他们抓到。
已经到了这里,再坚持一下。
云翡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双腿不听使唤,但活下去的信念让她机械地在房子的间隙穿行。
“噗。”
云翡被身后的人追上。
即使法宝破碎的威力让无相门半数以上的人身死或重伤,但还有近十人追了上来。
云翡踉跄几步,跪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地上投射下的影子正步步逼近。
咬牙,云翡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向后一挡,右边衣袖瞬间破裂化为灰烬,莹白的手臂青筋暴起,丝丝血痕浮现,而云翡则借着这冲力向后疾退,直退到一颗树下,用脚尖撑住树干停下。
胸口不断起伏,喘息之中云翡用左手摸了摸怀中的玉牌。
还差一点。
云翡眼中闪过狠厉,但随即就被不远处的声响吸引,云翡定睛一看,在树荫的阴影下,有一个更夫正瘫坐在墙角瑟瑟发抖,那人望着这边的争斗,身上的衣服被余**及,几乎成了布条,隐隐可见血色。
该死,她竟没发现这处有人。
追杀之人早已耐不住,双手在身前合拢,掐诀,面前的空间像水浪一般泛起波痕,道道雷声从越发浓重的云雾中响起。
云翡知道她一旦躲开,那更夫定活不了,更何况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能躲开,余浪也足以让她重伤。
云翡咬紧牙关,因为太过用力,双目隐见血丝,身上已慢慢愈合的伤口也渗出了鲜血。
大喝一声,云翡握拳,用力一挥,迎着雷鸣而上。
云翡突然睁眼,猛地直起身子。
剧烈地喘息着,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床幔,还有些回不过神,呼吸急促,额角都是冷汗。
忽然有一只手从身边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拭去她额上的汗水。
云翡嗅到了一阵草木的清香,柔和、清新,熟悉到深入骨髓。
她转头,有一人坐在床侧,微微垂头望着她,眉眼清冷,眼神却极为温柔,如同轻柔的流水一般,洗去她身上的不安和躁动。
云翡的目光绵软湿润,似乎有许多委屈与酸涩,强撑的情绪骤然崩塌。
她猛的撞入燕音的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身,抱得极紧,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衣襟上,声音哽咽,瘦弱的身影几乎被燕音的宽袍彻底遮挡。
“音姨,音姨……”
燕音垂着眼,手轻抚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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