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飞蛾

蒙平拿到写着地点的那张小纸条便起身离去,匆匆往回赶。

见他离开,原本还绷着点坐相的柳闲愉立刻摊在小榻上,自己寻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他就这样,能坐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这要是春彩他们,估计也就习惯他这模样的,但这是老观主,他只消一眼,便知柳闲愉这又是什么毛病。

“心不静。”老观主点评道。

柳闲愉伸手从旁边捞过来一个靠枕,直接躺平:“哪里不静了,老师你别胡说八道。”

他心里可平静了,静得他都想睡一觉再回去。

老观主才不会惯着他:“说吧,你这又是在烦什么?人你也送走了,当初答应我不会参与党争,现在你也搅和进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闲愉不想回答,他从旁边捞过来一本书盖在脸上,只当什么都听不见。

“都二十三了,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跟小孩似的说不过就当听不见?”老观主拿着扇子,去挑柳闲愉脸上的书,“哎,难得出来一趟,你就不想出去多跑一会?不然回了城中,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絮絮叨叨,柳闲愉想装聋都难:“放心吧,过些日子京城就没这么平静了。”

“不等飞光白昼他们回来?”

“估计等不及。”提到兄姐,柳闲愉显然也是有些迟疑。

有兄姐坐镇自然是好的,但问题是柳飞光真的愿意让他继续搅这池子浑水吗?涉及皇位稍有不慎,可是要命的事。

如今的京城也就是看起来平静。

早在他谋划着将母亲和四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送走之前,京城的局势便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

那时候二皇子势大,与太子不对付,两人前前后后斗了两年。最后还是二皇子棋差一着,因为谋反伏诛,虽说皇帝念及亲情给了个体面,但还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这老东西只是老,并不会因为年纪而心慈手软。

可死去的皇储并不能完全阻挡其他皇子的脚步,他们都已经走到了无法回头的一步,谁都不会信那老东西还会顾忌血缘至亲。想活,自然只能是继续斗。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有所顾忌,将争斗转到了阴影之中,表面上还演着兄友弟恭而已。

谁说能够回头那都是骗你的。

没有人能够回头。

柳闲愉也无法回头,他不仅是选了人,还选了这之中最困难的一个。相信他就算是不说,老观主也能明白为什么。

毕竟老观主以前也是官场上的人,他在此浮沉数十载,个中曲折如何能不懂。

就是因为他太懂了,所以一直以来都不希望柳闲愉去掺和这件事。柳闲愉本来就不该是在这长大的,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死在这里,谁又能够解脱?

道观的环境不错,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柳闲愉没少在这边留宿。只是他今天揣着事,实在是有些睡不着。

好半晌,他才道:“北境那边离不开人,我哥和我姐一个都走不开。”

柳家这一辈出了两个将军,两个都跟扎在北境似的,就没有个能走得开的时候。

每年过年总是回京面圣的时候,因为北境的战事吃紧,他们两个今年都没能回来,就连家里有人去世都走不开,只能由柳闲愉一个人主持事宜。

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回不来是因为前线离不开人,但以皇帝的疑心病难免还是会有个猜忌的时候。

柳闲愉几次三番被针对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所幸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不就是活的比较小心而已,没问题。

柳闲愉自觉没什么,但老观主却是心疼。他并非不是知道柳闲愉的性子,可他更明白这人根本就不适应京城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

“你也该走的。”老观主道。

“走不了,”柳闲愉不想多解释,他实在是睡不着,干脆扔了书翻身坐起来,“不如老师你给我支个招,怎么才能让大理寺的人绕着我走?”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老观主一时之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想了想,问:“怎么又跟大理寺的人扯上关系了?”

柳闲愉自己也很想知道:“……之前焦尸的案子不是被交给大理寺了么,他们那个少卿好像跟我杠上了一样,皇帝让他来看着我他就真过来,还总是问我哪天在不在家,去了哪里。”

“没处理干净?”老观主对谢少钧这个名字还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这是个固执的。

听他这么说,柳闲愉立刻大喊冤枉,这种事情要是真没处理干净他怎么可能还在这么烦恼,他早就已经被抓紧去受刑了。

不过嘛……

人家确实是包庇了他,没得争。

柳闲愉不欲再将此事说一遍,老观主听了,少不得得问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位少卿凭什么替他遮掩?

这让他怎么回答?

毕竟他们最大的关系,可能就是祈兰祓禊上的一面之缘,仅此而已。

一面之缘能让人做到这个地步,别说是老观主不信,柳闲愉自己也不信,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可能我比较可疑吧,毕竟人家一天到晚跟案犯打交道,看不惯我这种没个正形的也正常。”柳闲愉打了个哈欠。

这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

老观主本来想借着这个话题敲打他两句,抬头看见徒弟正盯着自己,那个目光似乎是在谴责他居然准备帮一个外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故意避着他岂不是更可疑?”

他尴尬的摸了下胡子,其实眼前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哪里用得着他支招。

不过是柳闲愉的心不静罢了。

见老观主把话咽了回去,柳闲愉方才叹气:“那也得我真有地方躲。人可是奉皇命上门管教,我连拦都不好拦,还能往哪躲?”

那谢少钧虽然看着不愿意掺和他和皇帝之间的事,但实际上每隔个两三天就得上门一趟,去柳闲愉院子的路他熟得跟回自己家似的。毫不夸张的说,谢少钧这段时间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大理寺,就是将军府。

就这情况,柳闲愉就算是想躲都不好躲。

“这么积极,看来皇帝没少问他你的情况。”老观主真不愧是以前混官场的,柳闲愉才吐槽了几句,就已经抓到了重点。

是皇帝在试探柳闲愉,所以这小子才不好躲。

“不好躲你就别躲了,先跟人相处着呗。”

柳闲愉也算是听明白了,这老头是懒得帮他想办法:“算了,先走了,免得他晚点又来我这点卯。”

“这都快太阳落山了。”老观主看着外面的日影,显然是不相信柳闲愉的话。

谁家好人会这个点来拜访,这不就是来蹭饭的么?

哎,很巧,谢少钧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虽然也有在完成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但是他专挑自己下值休息的时候才去拜访。

众所周知,这大理寺忙成什么样了,下值不是傍晚就是大早上,哪有什么正经时间。

不过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老皇帝的意思,都没心思计较罢了。

柳闲愉懒得答老观主的话,摆摆手就出门去。老观主从窗户处探出头,大叫:“哎,哎!臭小子,西瓜不吃了么?!”

那可是他收到柳闲愉要来的消息之后特意让人去挑的,还扔井水里泡着,准备给这小子吃着消消火的。

谁知这臭小子居然跑这么快,他刚刚才让人去切的瓜啊!

已经快跑出院子的柳闲愉头也不回:“你们吃!下一个再给我留!”

那晚的在司农寺丞家中发生的事情并未引起些什么动静,好似是往深水中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虽然有一点涟漪,却只荡开在一小部分人的心中。这其中,估计就要数司农寺丞本人最为犹豫不安。

虽说当日他答应了柳闲愉会帮忙,可是这事到临头,他还是怕的。

被皇帝发现了是砍头的罪没错,但背叛太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还在太子的手里,拿捏他只是顺手的事。

太子并非仁君,这还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

他猜那柳闲愉的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此人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跟太子作对。也不知道柳闲愉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四皇子?是清流派?还是某个准备推年幼皇子当傀儡的世家?

又或者,他们姓柳的终于受不了这憋屈,要反了?

可……

可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可以选的?帮太子做事又如何,他根本不能保证太子真的会善待他的家人,更何况这错也错了……

司农寺丞望着烛火边乱飞的蛾子,良久,方才像是受不了光线一般闭上眼。

柳闲愉的质问声似乎仍旧萦绕在他的耳边。

虽然不清楚现在的北境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更不知道究竟缺多少粮草,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谁都不会给足够的粮食给北境。

他已经错了,再怎么找借口,他也开脱不了。说不准他早就已经是太子他们算盘上的弃子,只等东窗事发便会将他抛出去。倒不如顺了那柳闲愉的意,帮他们把那笔账改回来,借机将秋收的粮食分一部分去。

往日里他当然没有这个权力,好在司农寺卿和两位少卿为了撇开自己的责任,早就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追究他帮太子做了什么。他可以借这个机会,为他仅剩的那一点良心做点什么。

安静的房子里,只有灯火在噼啪作响。

司农寺丞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拢住那只即将要被烛火烧到翅膀的飞蛾,将它带到了屋外放飞。

屋外漆黑一片,仅有一点月光在夜空之中。重新获得自由的飞蛾寻不见光亮,司农寺丞借着这点月光也看不见四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只飞蛾,又活过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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