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谢郎

大理寺最近也算是清闲,大家聚在一起也主要是收拾整理过往的卷宗,暂时没有什么必须要处理的大事。

没大案是件好事,毕竟要入冬了,冬天还要外出办案实在是折磨人。

谢少钧今日留下值夜,顺便将底下人整理好的卷宗过一遍,回头就可以直接收入库中。他们大理寺的工作量向来比别人大,只能是趁着这点琐碎时间整理。

“少卿今晚不早点回去睡觉吗?”

今夜不知有何特殊之处,竟是连大理寺卿也在此。

“跟平之换了。他家闺女有点风寒,怕夫人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得回去搭把手看孩子。”谢少钧答道。

他收拾好手上的卷宗,准备换一摞继续看。

大理寺卿站在门外看了一阵,决定进来帮忙,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一些。左右今晚无事,他在哪不是坐。

谢少钧跟这位上司其实不算很熟悉,从前在刑部的时候倒也算是有跟他打过交道,不过不多,也没怎么沟通过,所以两人真正熟悉也是前一阵谢少钧忽然被调回来上京进入大理寺的时候。

大理寺其实并不独立在党争之外,之所以他们这边比较平静,单纯是大家办案都憋着一把火,没工夫跟这些个达官贵人们拉关系卖人情。

他们这位大理寺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大案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有大案要案的时候便是林平之和谢少钧两位少卿忙生忙死。所以今夜在大理寺中看见上司,谢少钧其实是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他感觉今晚可能要出点什么大事。

但当着上司的面,他也不好说得太明显:“今夜无事,大人为何不早些回府上陪陪家人?”

大理寺卿连眼睛都没有抬,伸手抚平了卷宗不小心被折起来的一角:“你们都放松的时刻,我不得崩紧一点,免得真出了些什么事?”

他回答得很随意,谢少钧也听得很随意。

毕竟这句话中的敷衍很明显,让人很难忽略过去。

谢少钧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眼中的探究。他怀疑大理寺卿早就已经站队,只不过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今上成年的孩子不过那几个。

除去早夭的老六,已经被砍头的老二,还有恨不得现在就去死的老七,剩下的也不过是太子和四皇子。老三老五是公主,除非皇帝早有属意,不然很难轮得到她们。

虽不知大理寺卿选的是谁,不过谢少钧猜,应该不是太子。

也最好不是太子,他还不想跟这位有真才实干又愿意为民请命的大理寺卿对着干。

他心思百转千回,大理寺卿也不是白比他多吃十年饭的:“有什么想问就问吧,过了今日,恐怕就没这悠闲啰。”

谢少钧绷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泄露自己的情绪。

大理寺卿意有所指,他自然是听得出来。不过比起党争,此刻有另一件事占据了好奇心的上风。

“大人此话何解?”谢少钧问。

边问,他还是边拎起茶壶给大理寺卿续了杯新茶。

“何解?”大理寺卿笑道,“怀真你不是庸人,你肯定能猜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少钧确定了,他这位上司今晚就是闲着没事来遛他的。

两人就这般边闲聊边整理手头上的卷宗,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三更天。大理寺卿依旧很精神,完全没有跟着一起熬了大半夜的疲惫感,让人好生羡慕。

看来能干到这个位置多少也是有点奇怪的天分的。谢少钧不着边际的想。

不过很快谢少钧便反应自己最近的状态有些懒散,往日这点活,他一个人两个时辰也就干好了,今晚竟是才做了一半,还不停想一些有的没的。

怕不是那日去见了柳闲愉一面,被他过了些“懒”气。

想到此处,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底忽然多了一丝涟漪,无人能窥见。

更夫已经打着梆子从大理寺旁的院墙经过,值夜的人起身提着灯笼,在大理寺中巡逻,顺便检查一遍灯火的燃烧情况。

天气干燥,前些时候京郊才有过一场大火,他们当然上心。

巡逻的人在前面走着,丝毫没发现自己上方的屋檐上多了一个人。

此人甚至没专门穿一身夜行衣,灰色的袍角随着他的跳跃的动作翻飞,今夜多云,没有多余的光亮落在他的身上,倒也不怎么明显。

他顺着自己的记忆,一路摸进来内室。

内室之中烛火通明,谢少钧和大理寺卿各坐一边,都在低头翻阅自己手上的卷宗。

看见谢少钧的那一刻,柳闲愉有些意外。他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给谢少钧找点麻烦,所以在探听好大理寺的值班表之后,便专门挑了谢少钧不在的那一日来。

但此时此刻,柳闲愉看着谢少钧的影子,忽然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凭什么自己要为了一声小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而他谢少钧倒是悠闲得很,半分不受影响。

他猫在走廊的横梁上等了一阵,趁着他们看卷宗看得入神的时刻,将怀中的布包卷吧卷吧,砸到了书案上。

谢少钧被这莫名出现的东西吓了一跳,要不是他动作快,这玩意就得砸大理寺卿身上去。

“什么东西?”大理寺卿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站起来将烛台往旁边移了些,免得一会不小心撞翻。

“我看看。”

谢少钧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几封信和一叠字条。他展开一看,发现这正是他那天要找却落在了柳闲愉手里的东西!

他的反应很大,大理寺卿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拿过他手上的字条一看,立刻道:“追!将方才那人追回来!”

此时的柳闲愉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但他停在了内室附近的一处屋顶上,等待着某人的出现。待他瞧见谢少钧的身影之后,他方才开始逃跑。

谢少钧踏着轻功两下便上了房顶,往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虽然天光十分昏暗,没什么能够给他佐证的光线,但谢少钧就是莫名确定,这就是柳闲愉。

两人一逃一追,很快便出了城。

柳闲愉用一种遛狗一样的速度,将谢少钧遛到了城郊。

这里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个人。柳闲愉忽然抽出折扇,朝着谢少钧的脖子挥来,逼谢少钧跟他动武。

谢少钧往后弯腰,细剑在转身之时抽出,瞬间架住柳闲愉的扇子。他用力反撩剑身,借着柳闲愉收势换招的间隔云出一剑,往柳闲愉的喉间挥去,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刚刚那一招报复回去似得。

夜风偶然吹了云层,月光华华,给细剑渡上一层锋利的光。

剑刃未至,剑光便已经落到了柳闲愉的脸上。

那真是顶好的一张脸。剑眉星目,寒光未夺取他的半分色彩,反倒像是剖出了他强悍而霸道的内里一般,让人看了有两分炫目。

谢少钧没有为这张过分俊美的脸松懈一分,因为柳闲愉收拢折扇,用扇骨使巧劲将他的细剑打开。

两人是真正的势均力敌,走过数十招之后,依旧没人露出半分的破绽。

柳家刀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刀法蛮横,甚少有卸势的时候。而柳闲愉比刀更横,他一击不成,便放弃了防守,直接往谢少钧的要害砍去。

折扇边缘特制的刀刃锋利,光影比细剑的更为冷硬,刀光至,便是刀至,谢少钧差点就被这无情的一刀割伤。所幸他真的足够了解柳闲愉的招数,在看见他转动扇子的一刻,谢少钧便已经做好准备提剑格挡。

这些发生在一瞬。

这一瞬被谢少钧计较在心里,也被柳闲愉看在眼里。

又过了十来招,柳闲愉像是有力竭的趋势,谢少钧乘势而上,细剑直指柳闲愉的面门,他们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过招才停了下来。

在很久以前,两人不对付,这种对峙的情形并不罕见。

山间的夜晚不算安静,有细碎的虫鸣,也有野兽出没的脚步声。只是谢少钧和柳闲愉都在耐心等待着对方说话,便显得周遭十分安静。

这里除了树影和月影,再无别的东西可以打扰他们两人。

两人对视着,谢少钧无端生出感慨:这人的相貌确实糊弄人,拿着一柄折扇还真有两分翩翩佳公子的样。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很隐秘,却不想这点距离,什么都落在了柳闲愉的眼里。柳闲愉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扇子,竟是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谢大人,剑指着面门是死不了人的。”

谢少钧有心要防,却没料到柳闲愉会直接用双指夹住剑身,将之压低几分,锋利的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处,紧紧贴着,影子落在他的脖子上好似一圈黑色的项圈。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手抖。此刻,只要他们随便一人手抖,柳闲愉就能直接交代在这里。

谢少钧的手很稳,不曾有过一分多余的动作。

柳闲愉却像是觉得很有趣,见谢少钧不动作,便硬压着剑尖往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大人不喜欢,那……要不要试一试我的心?”

谢少钧没来得及说话,因为他的手再怎么稳,都难以阻挡柳闲愉自己往剑尖上撞。

鲜血瞬间湿透了柳闲愉的衣裳,不多,像是一点红色的晕影。

“发的什么疯。”谢少钧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着急,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慌意乱。

他将长剑丢至一旁,拉着柳闲愉检查伤口。

胸口这种地方实在是马虎不得,万一真刺穿了,这荒郊野外的,谢少钧也不知道应该去哪求救。

柳闲愉任由他检查自己的伤口:“非亲非故,谢郎这又是在发什么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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