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邻媒

午后春阳暖意融融,却抵不住秦岭深山穿堂而过的凉风。山风裹挟着残冬未褪的清寒,卷着未尽的残雪气息,顺着院落低矮的篱笆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吹得院中古杏的枯枝轻轻震颤,簌簌微响。

方才温愿刚替奉衔玉编好发辫,青色的发带牢牢系在银白发尾之间,如雪中松柏。她拍了拍掌心细碎的落发,正转身欲往灶房去添薪生火,烹一壶春日清茶,静度闲逸午后。

恰在此时,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热闹急促的拍门声,伴着一道格外洪亮熟稔的笑语,穿透静谧庭院,陡然打破了满院安宁。

“阿愿呐!在家不?大婶给你带贵客登门啦!”

是隔壁的王大婶。她素来嗓门洪亮,这一声吆喝底气十足,惊得枝头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振翅纷飞,细碎鸟鸣散入风里,转瞬又归于寂静。

温愿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侧首回望院中少年。

奉衔玉依旧端坐在那张窄矮的长条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挺拔,如寒雪中立定的青竹,风骨凛然,分毫未乱。他微微偏过头,暗沉的赤红瞳孔里,掠过一丝被俗世喧嚣惊扰的浅淡不悦,清冷疏离,不掩分毫。

他并未起身迎客,只是抬着修长干净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胸前编得整齐的发辫,动作慵懒淡然,气场沉静压人,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字音清冽冰冷,如同檐下未化的冰棱坠地,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没有半分待客的温和。

温愿心头微叹,连忙快步上前拨开院门木栓。

门外日光正好,王大婶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对襟棉袄,满脸堆笑,眼角褶皱都挤在了一处,神情热切。她身后跟着一位打扮张扬的中年妇人,鬓边簪着硕大艳色绢花,手中捏着一方熏满脂粉的红帕子,眉眼精明活络,目光锐利,一进门便飞快扫遍整座小院,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奉衔玉身上,如钉子一般死死黏住,带着打量与算计。

这人正是县城里素来巧舌如簧、奔走各家的说媒媒婆,姓李。

李媒婆上下打量着奉衔玉,眼底惊艳藏都藏不住,当即抬手轻摇红帕,语气夸张熟络,带着市井间惯有的圆滑客套:“哟,这便是阿愿姑娘家那位远房表哥?往日听王嫂子再三夸赞,说秦岭脚下藏着一位绝世出众的俊俏公子,我还当是旁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般容貌风骨,哪里是寻常凡俗后生,分明是天上星宿落了凡尘!”

劣质脂粉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漫散开,俗气浓烈,冲淡了院里清淡的草木春意。

王大婶连忙在一旁连连附和,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这个理!李大姐我还能骗你?阿愿这孩子看着单薄,却是个有福气的。当初捡回这位后生,品性端正、知书识礼,模样更是百里挑一。这不,县城里好几户富庶人家,绸缎庄周家、粮行孙家,全都托我来细细打听,想结一门好亲呢!”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间皆是拿捏好的算计,字字句句都围着奉衔玉的婚事打转。

温愿立在门边,只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无处安放。看着李媒婆那般直白打量、肆意品评的眼神,看着旁人这般随意规划奉衔玉的人生归宿,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闷涩的不适。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娇小的身影稳稳挡在奉衔玉身前半截,带着笨拙又坚定的维护。

“大婶,李婶子。”温愿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温和却坚定,“衔玉素来身子偏弱,不喜见生人,怕吵不耐闹。二位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哎呀孩子,你就是太实诚!”李媒婆轻巧绕开温愿,扭着步子径直走到奉衔玉跟前,红帕子几乎要扫到他的衣襟,语气热切劝诱,“这般品貌的公子,怎能一辈子困在这山野小院里吃苦?周家二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家世富庶,若是公子应允婚事,往后便是锦衣玉食、安稳富贵,哪里用得着日日劈柴劳作、守着这清贫小院?这可是天大的好机缘!”

自始至终,奉衔玉未曾抬眼分毫。

他修长的手指静静搭在膝头,肌肤冷白通透,在春日阳光下近乎透明。面对旁人极尽夸赞的言辞、百般劝诱的婚事,他没有少年人的羞涩腼腆,亦无寻常人的恼怒难堪,只剩一种极致的漠然,如同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闹剧,眼底是俯瞰死物般的清冷疏离。

他活过百年孤寂,见惯俗世浮华,人间富贵、婚配嫁娶,于他而言,皆是最无谓的尘埃琐事。

薄唇轻启,一字落地,冷冽刺骨。

“滚。”

单字短促,不带半分情绪,却裹挟着他深藏骨血的高阶生灵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小院。春风骤然凝滞,院中枝叶无声静止,方才热闹喧嚣的氛围被瞬间碾碎,寒意顺着地面蔓延而上,冻得人脊背发麻。

李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面上,手中挥动的红帕子悬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觉一股阴冷寒凉的气息将自己牢牢笼罩,仿佛被深山阴寒之物死死盯住,浑身汗毛直立,牙关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心底惊惧四起。

“你、你这后生,怎的如此不识好歹……”她强撑着体面,语气却虚软无力,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热切。

温愿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读懂了奉衔玉眼底压抑的冷意。她最清楚他的本性,素来隐忍克制,却极难容人冒犯,这般被人强行安排人生、肆意攀扯,早已触了他的底线。

她生怕他压不住妖性、当众失了分寸,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已然悄然收紧的掌心。

他的手常年寒凉,此刻更是冷得如寒冰铸铁,掌心紧绷,藏着按捺不住的戾气。

“衔玉。”温愿低声轻唤,语气带着浅浅的安抚与央求。

这一抹温热的触碰,是世间唯一能抚平他戾气的良药。

奉衔玉周身冰封千里的冷意,在触到她掌心暖意的刹那,奇迹般缓缓收敛、消融。他缓缓抬眸,原本覆满寒霜的眼底,在望见她担忧恳切的眉眼时,冷硬凌厉的轮廓尽数柔和下来。

他未曾再理会身后面色惨白、局促不安的两人。于他而言,外人的喜怒哀乐、惊惧难堪,从来都无关紧要。

此刻院里有旁人窥探,有外人妄图拆分他们朝夕相伴的安稳日常。他不懂世俗礼数,却本能地知晓,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划清边界,昭告世人他与温愿密不可分的羁绊,断了所有闲言碎语、攀扯算计。

奉衔玉缓缓抬手,动作从容自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轻拢住温愿的肩头,将她安稳带至身侧,姿态亲近却守着分寸,无半分逾矩轻薄。

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褪去方才的冰寒,变得低沉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亲昵,字字清晰,故意让身后两人听得真切。

“阿愿,我渴了,想喝你煮的春茶。”

银发垂落肩头,轻轻扫过温愿衣襟,两人身影相依相靠,姿态亲密无间,俨然是世间最亲近的模样。

王大婶与李媒婆彻底怔住,双目圆睁,彻底失语。

山村民风淳朴保守,男女之别素来严谨,这般坦然亲近的姿态,在旁人眼中已是极尽亲密、全然不分彼此。两人瞬间看懂了其中深意——这位容貌绝世的少年,心里眼里,唯有温愿一人,半点容不下旁人,所谓提亲议亲,不过是自取其辱。

“你们……你们这……”王大婶指着两人,半晌吞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脸错愕尴尬。

温愿脸颊微热,连忙定下心神,压下心底细碎的不自在,轻轻稳住奉衔玉的手臂,转头对着两人歉意浅笑,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二位婶子见谅,衔玉性子孤僻,素来只习惯我这边的吃食照料。提亲之事,往后不必再提了,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只求安稳度日,无心旁事。”

李媒婆混迹市井多年,最是会审时度势。此刻早已看清局面,更畏惧方才少年身上那股慑人的阴冷寒意,哪里还敢多留片刻。她连忙收回目光,收敛所有心思,带着几分悻悻与后怕,勉强扯出笑意。

“罢了罢了!是我多管闲事,贸然登门打扰了!”

说罢,她连忙拉着尚且发怔的王大婶,匆匆转身离去,院门被风一带,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与窥探。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静谧安宁,只剩春风拂枝的轻响,暖阳洒落的温柔。

温愿长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轻轻抬手推了推身侧的少年:“人都走了,快站直些吧。”

奉衔玉依言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温柔未散,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冰冷戾气,只剩纯粹干净的眸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方才那般亲近的姿态,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屏障,只为替她挡尽所有纷扰,守住他们安稳的小院日常。

他看着她略带后怕的眉眼,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许,像懵懂孩童做完了事,安静等候夸赞。

温愿看着他纯粹干净的模样,心头又暖又无奈,拉着他走到院中青石桌旁坐下,神色稍稍端正,轻声细语地开口。

“衔玉,我知晓你是想护着我们的日子,可往后万万不可这般冲动冷厉了。”

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眸,语气满是恳切叮嘱:“邻里乡亲大多心肠不坏,不过是闲时爱说笑、爱操心罢了,并无恶意。你方才那般冷硬相对,难免会落人口舌,惹人非议。”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小院度日,不求富贵,不求声名,只求无纷扰、无是非。若是处处冷厉待人,只会招来旁人猜忌,反倒毁了我们安稳的日子。”

她语气轻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家人之间最妥帖的叮嘱与牵挂。

奉衔玉静静听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不懂人间人情世故,不懂邻里周旋的温和分寸,他的道理从来简单直白——谁敢打扰他的安稳,谁敢拆分他与阿愿的朝夕,谁便是敌人。这世间万千热闹,他皆可舍弃,唯独这一方小院、唯独眼前这人,是他百年孤寂里唯一的暖意,半点不容旁人破坏。

可看着温愿眼底真切的担忧,看着她字字句句皆是为两人的安稳考量,他心底所有执拗的棱角,都悄然软化、褪去。

他历经百年岁月,看过天地荒芜,看过世事凉薄,从未有一人如温愿这般,将他的安稳放在心上,将他的存在视作毕生牵挂。这份沉甸甸的、纯粹的被需要的感觉,是天道修行从未教过他的人情暖意,温柔又厚重,牢牢牵绊着他所有的心神。

他缓缓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克制,温润妥帖,无半分逾矩。

“好。”

他低声应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乖巧,字字诚恳,“我听阿愿的。”

“往后我收敛性子,不随意冷待旁人,不惹是非,不扰安稳。只要无人刻意招惹,我便容得下所有闲言碎语,好好守着咱们的日子。”

他不懂温柔周旋,却愿意为了她,一点点磨去骨子里的冷戾凶性,学着做一个温和安稳、适配人间烟火的普通人。

温愿见他真心应允,彻底放下心来,眉眼重新漾开温柔笑意,轻轻点头:“这才对。”

“等过几日山间晨雾散尽,我们便去后山采新菌、摘春芽,春日的山蔬最是鲜嫩,正好换些新鲜吃食。邻里闲话终究是虚的,岁岁安稳、朝夕相伴,才是最实在的日子。”

奉衔玉望着她眉眼温柔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眼底澄澈温柔,盛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轻轻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安稳,是家人之间最踏实的羁绊。

夕阳缓缓西斜,暖光洒落庭院,将两人并肩静坐的身影拉得悠长。青石桌上空无一物,灶房的炉火尚未燃起,春茶还未烹煮,可满院春风温柔,杏枝轻摇,草木清香漫溢四周。

俗世的提亲纷扰、邻里闲言,都被春风轻轻吹散。所有外在的喧嚣算计,终究抵不过院里一寸一寸生长的春意。

漫长余生,不求繁花似锦,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小院常青,烟火常温,身旁之人,岁岁如故。

小蛇:谁都别想把我从老婆身边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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