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息的对峙,于奉衔玉而言,胜过百年雷劫焚身之痛。
雷劫加身,皮肉筋骨俱裂,尚可咬牙硬扛;可这般两难抉择,是从心上剜肉,从命里断根,无论选哪条路,都是终身无解的憾恨。
他望着身前眉眼坚定的少女,望着她眼底毫无迟疑的相守与笃定,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温柔彻底撕扯开来。
他太清楚自己的命数。
劫印缠身,妖性难驯,心魔早已扎根心底,日夜蚕食本心。今日老道所言从不是危言耸听,是**裸、血淋淋的真相。他日他一旦彻底失控,神志尽失,所有理智克制尽数崩塌,最先伤的、最对不起的,便是拼尽全力护他、信他、守他的温愿。
他可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可以背负百年骂名、受尽世人唾弃,可他唯独不能,让她因自己半生沉沦、终生不安。
百年孤寒他一人熬便够了,何必再拖她入万丈深渊。
一念既定,万念皆寂。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彻骨的寒凉覆满心眸,方才剧烈挣扎的情愫尽数封存,碎裂的隐忍化作冰冷决然。
奉衔玉缓缓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抬手轻轻拂开她挡在身前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生生拉开两人之间寸步不离的距离。
温愿身形微僵,心头骤然一紧,难以置信地抬眸望他。
下一刻,清冷淡漠、近乎绝情的话语,从他薄唇缓缓吐出,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狠狠砸落两人之间,砸碎所有朝夕相守的温柔羁绊。
“姑娘。”
这一声生疏的称呼,隔绝了岁岁朝夕,斩断了所有情分。
“你我本无瓜葛。”
从前相伴相守、晨昏共处、掌心相护、生辰相诺,所有温柔过往、所有默默牵绊,在此刻被他一言否决,尽数化作虚无。
温愿眼底的笃定瞬间碎裂,心底酸涩翻涌如潮,鼻尖骤然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半分脆弱外露。
她看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不肯退让:“奉衔玉,”
“你明知不是的。”
他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眸,不敢看她眼底的破碎与难过,生怕自己一念心软,便彻底溃不成军。
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语气愈发冷淡决绝,字字刀刃,朝着自己、也朝着她,狠狠落下:
“从前是我扰你清净,是我贪你人间烟火,皆是我一时虚妄。”
“我本妖身,性本凉薄,何来相守之说?所谓安稳相伴,不过是我蛰伏养性的借口。如今道行将成,杂念当除,牵绊当断。”
每一句,都是违心之论,每一字,都是剜心之痛。
他将自己塑造成凉薄无情、利用温情的妖物,亲手否定所有真心,亲手推开唯一的救赎。
老道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割裂,眼底隐现冷冽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般结局。
让他亲手斩断软肋,亲手辜负真心,亲手打碎自己唯一的人间期许。人心一断,本心必崩,心魔再无制衡,来日倾覆,便是注定的结局。
院中晨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吹得满院温情尽数消散,只剩彻骨寒凉。
奉衔玉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泛着冰凉,灵脉深处劫印震颤不止,可他分毫不管,只凝着一身冷寂,对着身前少女,落下最狠的决断。
“从此往后,你我山水不相逢,凡尘不相扰。”
“你下山去吧,莫再伴我身侧,自寻苦果。”
话音落定,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负立,身姿挺拔孤绝,将她的错愕、难过、隐忍,尽数隔绝在身后。
决绝得残忍,隐忍得深情。
无人知晓,他转身的刹那,心口骤然剧痛,腰间那方温热的青布锦囊贴着皮肉,草木清香与旧玉暖意明明犹在,却烫得他近乎血肉灼烧。
那是她赠予的岁岁平安,是他百年唯一的温柔,如今,成了他不得不亲手割舍、夜夜噬心的执念。
温愿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决绝冷硬的背影,眼底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
她懂他所有隐忍的苦衷,懂他逼不得已的抉择,懂他以绝情护她周全的笨拙温柔。
可懂,不代表不痛。
明明是双向奔赴的相守,偏偏要演成陌路殊途的离散。
一旁的老道缓缓开口,声线清冷悲悯,落井下石,彻底封死所有退路:“你看,妖性本凉,从无真心。丫头,趁早抽身,方得保全。”
奉衔玉闻声,眼底猩红暗潮彻底压下,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以一世绝情,换她一世安稳。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利落的推开,是他赌上百年性命、余生所有光阴的,最痛的成全。
小院风凉,人心破碎,温柔落幕,风雨将至。
自此,他孤身入暗渊,留她人间守清安。
可温愿从不是顺势离场、苟求安稳的人。
风穿空院,彻骨寒凉,吹不散她眼底笃定的执拗。那些翻涌的酸涩、心口的钝痛、被亲手推开的委屈,尽数沉淀下来,化作一身铮铮的坚定。她清清楚楚知晓,他这一场绝情割裂,从不是负心薄情,是绝境之中,能想到的唯一护她之法。
可他护她的方式,是自毁前程、自断温柔、孤身赴死,她做不到心安理得,转身离去。
老道的蛊惑犹在耳畔,悲悯的语调藏着最阴毒的算计,字字曲解真心,句句抹黑奉衔玉。温愿抬眸,清冷目光直直对上老道,褪去所有柔软,只剩凛然对峙。
“道长高谈替天行道,满口正邪大义,”她声音清亮平稳,压下所有喉间哽咽,字字铿锵,“可我只见你百年构陷、蓄意诛心,以善名行恶事,以正道布杀局。”
老道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语气依旧故作悲悯:“小姑娘执迷不悟,被妖物蒙蔽至深,可悲可叹。”
“我执迷的从不是妖,是人心,是善恶。”
温愿抬步,越过身侧冷立的奉衔玉,独自直面那道威压沉沉的道影,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他若真如你所言性本嗜杀、祸世害人,数年村居,大可屠戮乡里、掠夺灵气,何须年年护田、岁岁救人,用一身修为庇佑一方百姓安稳?”
“他若凉薄无情、虚妄假意,何须在心魔反噬之时,强忍戾气不伤我分毫,何须在劫印缠身之际,独自夜夜熬尽长夜孤苦?”
句句诘问,落地有声,戳破老道所有冠冕堂皇的谎言。
老道面色微沉,再也维持不住全然平和的悲悯姿态:“执念太深,终会被牵连殒命,届时休怪贫道未提前警示。”
“命数是我自己的,抉择亦是我自己的。”
温愿蓦然回头,目光落回那道孤冷挺拔的背影上。
奉衔玉浑身僵滞。
他以为绝情的话语、疏离的姿态,足以逼她抽身离去,足以护她一世周全。可身后传来的声音,温柔却倔强,狠狠撞碎他强行筑起的冰冷壁垒,震得他灵脉深处的劫印骤然剧烈震颤。
“奉衔玉。”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褪去了所有委屈,只剩赤诚的笃定,穿透猎猎冷风,落进他荒芜死寂的心底。
“你要断牵绊,我偏死守不离。”
“你要孤身赴劫,我便陪你赴劫。”
“你可以骗世人、骗老道、骗你自己,说你凉薄无情、说你从未动心,可你骗不了我。”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不顾他刻意避开的目光,不惧他周身凛冽的寒气,直直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侧脸。
“岁岁生辰是你应我的朝夕,小院烟火是你伴我的寻常,掌心相护是你予我的安稳。这些从不是虚妄,从不是假象。”
“你想以绝情换我平安,我偏不要这独活的安稳。”
“你的劫,我陪你扛。你的渊,我陪你坠。”
短短数语,字字落地生根,击溃他所有隐忍的伪装。
奉衔玉眼底强压的猩红骤然翻涌,灵脉剧痛袭来,心口灼烧般的痛楚远超百年雷劫。他死死攥紧手,指节泛白,指尖寒凉刺骨,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最怕她太过通透,太过深情,最怕她看懂他所有的口是心非,依旧不肯弃他而去。
他推开她,是赌她可以安然度世,远离风波劫难;可她偏要逆风而立,陪他共赴深渊。
一旁的老道彻底敛去笑意,眼底阴鸷沉沉。
他算尽了人心怯懦,算尽了妖性孤寒,算尽了爱恨牵绊,唯独没算到,这世间竟有女子,不惧妖邪、不畏劫杀、不惧天道威压,甘愿死守一场绝境爱恋。
她的不离不弃,没有化解死局,反倒让奉衔玉的软肋彻底扎根心底,让那道劫印的反噬,变得愈发凌厉凶狠。
温情不再是浅浅牵绊,成了刻骨铭心、生死不离的执念。
“冥顽不灵。”老道冷声道,“既然你执意送死,那便随他一同坠入劫火,此生不得解脱。”
温愿未曾回望,始终凝望着身前之人,语气坚定无移:“我自甘情愿,无怨无悔。”
奉衔玉终于缓缓转头。
他垂眸望着眼底坦荡执拗的少女,望着她不惧生死、不畏风雨的模样,眼底冰封的寒凉寸寸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滔天的痛楚、无力与隐忍。
他想冷,想狠,想彻底绝情。
可面对她,他终究做不到。
还有什么是比被迫放弃爱的人更痛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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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绝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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