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相守

躯体坠入怀中的重量,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温愿稳稳接住昏迷坠倒的奉衔玉,掌心触到的身躯寒凉僵硬,往日温润有力的臂膀此刻软垂无力,单薄的白衣浸透血色,斑驳刺眼。方才他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安抚她的模样,还清晰烙印在眼底,温柔破碎,刻骨心酸。

百年傲骨,自折于情深。

万般坚韧,溃于执念。

她半跪在地,将他轻轻揽在怀中,小心翼翼避开他周身隐匿的经脉重创,指尖轻轻拂过他凌乱的银发,擦去下颌残留的血渍。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分毫惊扰,加重他半分痛楚。

一旁的老道静静伫立,冷眼俯瞰着相拥的两人,语气淡漠无波,藏着彻骨的凉薄:“自毁根基,强压心魔,看似暂时保全,实则劫印缠脉,根骨已损。从今往后,他修为日衰,心魔日盛,再无挣脱之机。”

温愿脊背微绷,没有抬头,只牢牢护着怀中之人,声音清冷坚定,不带半分怯懦:“无需道长费心论断。他的伤,我来治。他的劫,我来陪。”

“冥顽不灵。”老道微微垂眸,眼底阴翳流转,“你今日护他一时,来日他妖性反噬、神志尽失之时,便是此方村落覆灭之日。届时,全村性命,皆因你二人而起。”

这句话,是精准拿捏人心的诛心算计。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阵阵杂乱脚步声,原本远远观望的村民,此刻尽数聚拢而来。人人面色惶恐,眼底夹杂着愤怒、忌惮与怨怼,方才院中妖风肆虐、白衣染血的一幕,早已落入众人眼中。

流言彻底落地,恐惧彻底生根。

“真的是妖祟!方才那股阴风绝不是常人所有!”

“仙长所言非虚,他一直在骗我们!”

“先前秋祭异动,今日妖力暴走,再留他在山中,我们迟早要被他连累!”

嘈杂的指责、惶恐的谩骂层层叠叠涌入小院,压得空气愈发凝滞。无人记得数年护佑之恩,无人感念他抗旱济疫、岁岁安稳的付出,世人向来只惧眼前凶戾,不记往日恩情。

恩情如流水,转瞬即逝;惊惧如刻痕,入骨难消。

村长挤开人群踏入院中,望着满地血色、望着昏迷垂危的奉衔玉,长叹一声,眼底满是为难与决绝:“温姑娘,非是我等无情,实在是妖祸难容。此人留在此地,全村老少皆有性命之忧,还请姑娘……莫要再护着他了。”

“莫护。”

“弃他。”

周遭的呼声此起彼伏,裹挟着俗世最冰冷的利己之心,层层逼压而来。他们要她舍弃重伤昏迷、无力自保的人,要她顺应所谓大义,弃初心、弃相守、弃过往所有温情。

温愿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将奉衔玉稳妥扶靠在自己肩头,转过身,独自直面满院汹汹人潮。

她眼底无半分退缩,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澄澈的凛然:“诸位乡邻,数年之前,大旱裂田、疫病横行之时,无人为你们挡风遮雨,是他耗损修为、日夜奔波,救全村于绝境之中。”

“秋旱他引雨露,冬寒他稳山林,岁岁无声庇佑,从无半分索取。彼时无人疑他妖性,无人惧他祸世,如今稍有异动,便尽数推翻前恩,口诛笔伐,何其不公?”

人群稍稍一滞,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裹挟,有人高声反驳:“可他方才妖力暴走是真!仙长论断是真!他日后祸乱山林也是真!我们不能拿全村性命赌他的良善!”

“他今日失控,是遭人百年构陷,是心魔噬心,绝非本心作恶。”温愿字字清亮,句句坦荡,“他纵然劫印缠身、妖性难驯,百年至今,从未伤过村中一人,从未祸过此方一寸土地。”

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惶恐凉薄的面容,最终落回老道身上,锋芒尽显:“真正祸乱此地、搅动人心、布下杀局的,从来不是昏迷在地的他,而是满口替天行道、背地里诛心布局的道长。”

老道面色微沉,语气冷了几分:“伶牙俐齿,颠倒黑白。”

“是非黑白,自在人心。”温愿寸步不让,“道长若真心怀正道、悲悯苍生,便该除奸扶正、护佑百姓,而非蛰伏百年,盯着一个孤苦之人赶尽杀绝,以正道之名,行最阴毒的诛心之事。”

一席话落地,院中嘈杂声骤然平息大半。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动摇。他们盲从仙长、畏惧妖力,却从未细究前因后果,从未深思这场风波的真正源头。

可人心的猜忌一旦养成,便再也回不去纯粹。短暂的迟疑过后,更深的忌惮依旧席卷全场。

“不管如何,此人留不得!”

“妖就是妖,再好的伪装也终有露馅之日!”

“温姑娘你若执意护他,便是与全村为敌!”

字字句句,如利刃围城,将她与昏迷的奉衔玉,困在这座昔日温柔、如今寒凉的小院之中。

温愿将怀中之人护得更紧了些,肩头稳稳抵住他无力的身躯,独自扛下所有非议与逼迫。

“我与他相守数载,知他品性,信他本心。”

“今日我便将话放在此处。”

“他清醒之时,护此方人间安稳;他昏迷之日,我护他岁岁平安。”

“诸位要怪、要斥、要疏离,尽管冲着我来。我温愿,此生绝不弃他。”

语气平和,却重逾山海。

明明是单薄少女的身躯,却立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挺拔坦荡。

老道静静看着她孤守的模样,眼底冷光沉沉。他本以为逼得奉衔玉自毁重伤、斩断情念,便可稳赢此局,却没料到,这少女的执念,竟比妖性更韧、比劫印更固。

她不走、不退、不弃、不怕。

硬生生在必死的棋局里,撕开了一道逆风相守的缝隙。

“既你执迷不悟,贫道无需多言。”老道袖袍轻拂,声线冷冽,“从此往后,此方村落,再不容你二人立足。山林封禁,人间隔绝,你们便守着这一方孤院,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步离去,清正道韵随身影远去,只留满院寒凉与人心隔阂。

村民们不敢忤逆仙长旨意,看着温愿执拗坚定的模样,无人再敢上前争执,却也彻底断绝了所有情面。众人默默散去,脚步匆匆,眼底的疏离与畏惧,彻底划清了界限。

从此,山野小院,成了被人间放逐的孤岛。

喧嚣散尽,院落重归死寂。

秋风穿堂,卷起地上干涸的血色碎屑,微凉落日余晖洒下,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偌大人间,万人唾弃,举世疏离。

唯有她,为他撑起一方残碎天地,守着他满身伤痕、沉沉昏睡。

温愿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他平放于青石地面,指尖轻轻探上他的腕脉。

脉象紊乱微弱,灵脉崩裂受损,内里残戾暗涌,劫印气息蛰伏不散,每一次微弱搏动,都牵扯着彻骨剧痛。

她心头酸涩翻涌,低头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眉眼,轻声细语,温柔笃定,落于寂静秋风之中:

“奉衔玉,你别怕。”

“你护我岁岁安稳,我便护你劫后余生。”

“人间弃你,我不弃。”

“天道罚你,我陪你。”

天色彻底沉落,暮色漫过山峦,将整座孤院裹进温柔又寒凉的暮色里。

山野风声渐歇,四下死寂无人,唯有檐下枯草偶尔轻颤,再无半分人间烟火的喧闹。温愿没有起身回屋,就静静坐在青石地上,将重伤昏迷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以自身暖意,细细熨帖他满身寒凉与伤痕。

她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他安稳枕在自己膝头,避开他崩损的经脉与染血的衣襟,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怀中的人呼吸微弱细碎,每一次起伏都轻得让人揪心,苍白的唇瓣毫无血色,往日清亮温润的眉眼紧紧蹙着,哪怕深陷昏迷,也藏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惶然。

温愿垂眸,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

这是世人眼中嗜性难驯、祸患暗藏的妖祟,是被人间唾弃、被天道追责的异类。可只有她记得,这人曾温柔护尽一方烟火,曾把仅有的岁岁安稳予她,曾为了不伤及她分毫,硬生生自毁根基、扛下滔天劫火。

他冷性、隐忍、寡言,毕生风雪独自熬尽,毕生温柔唯独予她。

晚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也撩起他额前凌乱的银发,丝丝缕缕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温愿微微俯身,缓缓凑近。

没有急切的触碰,没有浓烈的求索,只是轻轻、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浅浅贴上他的额头。

微凉的肌肤相贴,温度静静相融。

她的体温温热干净,一点点渡进他寒凉刺骨的肌肤,熨平他经脉翻涌的戾气,安抚着他混沌不安的灵台。咫尺距离间,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轻轻缠绕,隔绝了世间所有非议、寒凉与杀局。

这一贴,隔了人鬼正邪的鸿沟,隔了漫天流言蜚语,隔了他百年孤寒、半生劫苦。

“奉衔玉。”她贴在他额间,声线轻软,带着细碎的哽咽,却字字笃定,落得温柔又坚定,“世人皆惧你妖骨,唯独我惜你情深。”

“你不必硬撑着清醒护我,不必逼自己绝情疏离。你可以痛、可以累、可以沉沦,你所有的狼狈与破碎,我都看得见,也都接纳。”

夜色渐深,山月初升,清辉薄薄洒落,照亮两人相拥相贴的剪影。

昏迷中的人似是感知到了这份极致安稳的暖意,蹙紧的眉峰微微松动,紧绷僵硬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灵脉深处躁动的劫火,在这纯粹温柔的羁绊里,悄然平复了些许狂戾。

他无意识地、极轻地往她温暖的方向蹭了蹭,像漂泊百年、无依无靠的孤魂,终于寻到了唯一可栖的归途。

温愿心口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密密麻麻裹住五脏六腑。

她知道老道的算计狠毒刺骨,知道前路劫火燎原、风波无尽,知道他们往后依旧要面对人心凉薄、天道追责、心魔噬咬。

可只要她还在,只要这份深情未灭,他便永远有人间可归,有暖意可依,有本心可守。

额头依旧相贴,温度脉脉相融。

人间弃他,她便为他造一方人间。

天道罚他,她便陪他渡万丈劫渊。

爱若执炬迎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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