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流逝着,寻常又平淡,好似和以前每一天都一样,又好似不一样。
祝福依旧继续着他那个自以为不为人知的追求,孟屿也在努力装着看不破。
前几天疗养院又打来电话,预存的治疗费见底了。
孟屿挂了电话,切到缴费平台,发现一个小时前,卡里莫名又多了一万。
不用想就知道是沈砚辞打进去的。
沈砚辞,他的高中同学,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过的过命兄弟。
那个年纪的感情还是很纯粹真挚的。那时的俩人穷的叮当响,一个为了医药费,一个为了养弟弟,天天在兼职群里抢活儿,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起来。
毕业后,沈砚辞开了家小公司,还在试营业阶段,手上的流动资金有限,算不上宽裕,但也在尽力帮衬。
当时公司还没成立的时候,沈砚辞也曾邀请他一起创业,孟屿没答应。
原因无他,只是……两个靠蛮力和劳动换取金钱的父母,最渴求的还是脑力劳动,所以孟屿要是个大学生,也必须是个大学生。
卡里余额见底,虽说沈砚辞帮忙垫付了一些,但到底还是事业发展阶段,孟屿没脸一直吸着别人的血,况且……他自己家也还有一个小祖宗要养。
孟屿只得更加拼,多接了几个活儿计。
可人到底不是铁做的,连轴转了三天,孟屿还是把自己折腾病了。
起初只是嗓子发炎,他压根没当回事,吞了两粒感冒药,就又去便利店站了个通宵。
直到周五晚上下班,刚一出门,冷风兜头一吹,眼前的路灯瞬间晃出了重影。
孟屿用手摸了摸脖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手更热还是脖子更热。
发烧了也不能耽误去赶下一场家教,孟屿拿出水杯,就着温热的水吞下两片药,硬撑着往城中村赶。
这种萎靡乏力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两天,孟屿早上起来觉得睁眼都困难。
恍惚间听见电话响,孟屿烦躁地皱了皱眉,转了个头接着睡。
一连串的震动声混着铃声在耳边络绎不绝,孟屿才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接通了电话。
“喂……”孟屿开口,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电话是林舒瑶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到。
孟屿目光空洞的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迟钝的大脑才终于反应过来——今天他是要去给温书禾补课的。
他撑起身,呆坐在床铺上,嘴巴翕合半晌,才终于吐出一点声音,“阿姨。”
还不待他把话说完,林舒瑶先开口打断,语气有些焦急:“小孟,你这声音是怎么了?病了吗?”
“嗯,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不好意思啊阿姨。”孟屿闭着眼,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歉意。
“哎呦,还说什么不好意思啊,去学校医务室里看了没有啊?”
孟屿脑袋实在昏沉的不像话,后面林舒瑶说了什么他压根都没有听清,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挂了电话,闭眼又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一长觉睡醒,再睁眼已经快十二点了。孟屿起床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穿上厚重的外套,头重脚轻地往医务室走去。
诊所里人不多,座椅和床上零星的坐着几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挂着吊水。
开完药,医生过来给他打针,孟屿就靠在椅背上继续睡觉。发烧时人总是很困的,孟屿晕乎乎的睡了很久。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一直有一个可恶的模糊小人,一会儿扭扭他的头,一会儿拽拽他的手,反正小动作不停,一直扰着他不让睡安稳觉。
孟屿烦躁地皱着眉,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训斥着这个扰人安生的邪恶小人。许是他的威严够大,小人终是安分了下来,立立正正地缩在旁边收了动作。
孟屿扯了扯嘴角,满意的睡过去。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是听见旁边传来衣料和椅凳的细碎摩擦声,恍惚间,孟屿以为那个安分不久的小人又来捣乱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孟屿觉得自己大概是烧出了幻觉。
一双漂亮勾人的大眼与他四目相对,祝福带着笑意和关切的眼睛,直直撞进孟屿氤氲迷离的视线里。
孟屿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跟不上眼睛,他闭上眼,眼珠滚动几番又睁开,随即再一次和祝福对上了视线。
祝福看他这迷糊劲儿,有些心疼:“学长,还是很难受吗?”
孟屿没回话,发烧使人脑子宕机。他不可置信地环顾一圈,才彻底回过神来。
祝福居然来了。
看着他迷迷糊糊四处张望的样子,祝福觉得好笑又可怜,生怕人脑子烧迷糊了,倾过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极近的距离,连呼吸都带着纠缠。
孟屿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周围杂音瞬间褪去,他清楚地感受到从自己胸腔中轰然炸开的,再难隐藏的、无法遏制的、完全失控的心动。
祝福丝毫没有察觉孟屿难以控制的心跳,贴了几秒后,又退了回去。
“好像没有那么烫了,但应该还在烧。”祝福直起身,耸着孟屿那边的肩膀,努力撑起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人。
孟屿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靠在祝福的肩上。他偏过头,避开了祝福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有些涩。
“我妈说的啊。”祝福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她说你嗓子都哑的说不出话了,我一听,这哪儿行啊,我妹妹的可还没上呢。我这不得赶过来看看,是不是我这雇主压榨得太狠了,把老师给累趴了。”
孟屿没接话,只觉得刚才那一阵失控的心跳把自己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象彻底粉碎,他突然没有勇气直视祝福的眼睛了。
“就是普通感冒,打完针就好了,你回去上课吧。”孟屿从他手中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嗓子,干涩的痛感总算是缓解了许多。
“我今天没课。”祝福接过他喝完的杯子放到一旁,顺势在他身旁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所剩无几的药液,“而且发烧可不是小病,我得看着你点,毕竟……咱俩可是签了卖身契的。”
“什么卖身契?”孟屿皱眉,显然是对祝福的话存疑。
“你不是答应了每周六要去给书禾补课吗?”
所以补课就算是卖身吗?
孟屿简直要被他这离奇的脑回路气笑了,连带着身上的病痛都减轻了许多,“那我就算是签了卖身契也不是跟你啊。”
“怎么就不是了?”听到这,祝福一下子就来劲了,端坐起身子,要跟孟屿好好掰扯掰扯,“你是不是跟我妈约定好的?我是不是我妈唯一的儿子?所以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连人也是一样的。”
这套强盗逻辑绕得孟屿脑瓜子疼。
他自恃口才不错,可不知为何,每次都能被祝福讲的哑口无言,可能没道理也硬说是有道理也是一种天赋吧。
孟屿掰扯不赢他,索性就不再开口。
输完液,孟屿想赶人,祝福却跟块牛皮糖似的甩不掉,硬是跟着他回了高扬的出租屋。
高扬这几天外出指导,不在出租屋,孟屿就成了这个家唯一的主人。
一进门,祝福就把人塞进床上,扯过一床厚被子,不由分说地把孟屿裹了个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用这样,太热了。”孟屿皱着眉,将被子往下拉,解放出双手。
“发烧就是要发发汗才能好,盖好。”
不到两秒,好不容易拉下的被子又被祝福强势的拉了回去。
孟屿脑袋还是有些昏,没力气跟他折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祝福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半了,想着孟屿早上发烧肯定没有胃口吃饭,他又站起身,“学长,你想吃什么?我下楼给你买点。”
“不用,我不饿。”孟屿依旧盯着天花板,不去看旁边的祝福。
谁知话音刚落,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清晰的肠鸣。
两人视线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祝福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皮蛋瘦肉粥。”孟屿面不改色推翻了自己三秒前的倔强。
“OK。”
祝福动作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提着一盒香喷喷的粥和一大包不知道什么东西上了楼。
他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一排开。
“你放桌上吧,我起来吃。”孟屿撑着胳膊想下床。
祝福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人压了下去,“你就坐这人吃。”
孟屿一时有些恍惚。
他上一次生病还是大二那年。那时候为了赶场兼职,腿上缝了三针都没舍得休息,瘸着退照样去打工。
现在倒好,因为一个小小的感冒,被严令禁制下床,连吃饭都要一个金贵的少爷送到床边。
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祝福蹲在床边,毫无芥蒂收拾着桌上的垃圾。橙黄的阳光刚好打在这个大一新生的侧脸上,干净、明朗,没有受过一丝社会毒打的痕迹。
孟屿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和祝福之间,其实就只隔了一层薄的不能再薄的窗户纸。只等他稍微点个头,哪怕只是个模棱两可的暗示,这朵温室里的话大概就会毫无保留地朝他扑过来。
可……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再看看祝福身上那件大几千的冲锋衣,还是低下了头。
他从来不觉得贫穷是一种过错,也没有因为穷而自轻自贱过。相反,他从不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从小烂在泥里,摸爬滚打至今,甚至有时,他自认为会比旁人优秀很多。
可在面对祝福时,孟屿犹豫了,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
祝福太好了。
优渥富裕的家庭背景,宠爱有加的父母亲人,姣好的样貌,出色的才干,讨人喜欢的性格……祝福的优点数不胜数,这样优秀且真诚的人就该配一个同样耀眼优秀的伴侣,去体验这世间所有轻松美好的事物,不被世人所诟病,不为碎银忧心,也不必为未来而迷惘。
可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偏要喜欢一个什么都差一点的人呢?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又为什么一定要待他到这种地步呢?
这是不合理的。
至少在孟屿的思想中,他着实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人,到底是靠什么吸引了祝福。
但无论祝福主动靠近的原因是什么,他都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好。
他怕自己给不起,也还不起,到头来拖累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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