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林笙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振动源，胡乱按了几下，睁开一只眼睛。

8:45，星期一。

对于朝九晚六的社畜来说，看到这个时间他应该火急火燎跳下床，拎起包夺门而出。

但林笙伸手，将被子提过头顶。

下一秒，他衣着整洁站在咖啡机前，手里还拎着个滤杯。

林笙晃晃脑袋，扫了眼桌面，将滤杯放到咖啡壶上，又抬起腕表。

9:30。

“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回头，游戏事业部总监头顶一头红发，靠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文件夹朝他挥了两下。

“这是《星昼传说》的角色立绘样图，要给裴总审一下。”

林笙示意他放到桌上，提起水壶淡淡道：“裴总十点有个会，要开到十二点，上午恐怕没时间。”

“哦，我知道，会后给吧。”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裴总要是不满意，你给我提个醒啊，我做好心理准备再上来挨骂。”

林笙微一点头：“行。”

皮鞋声渐远，林笙放下水壶，拉了把椅子坐下。

纸片人喝什么手冲咖啡，累死他了。

二十天前，林笙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其实生活在一本小说里。

在梦里，他兢兢业业地工作，为裴照野的商业宏图立下汗马功劳，还要兼职情感助攻，帮他和联姻对象沈清晏谈恋爱。就这样又当爹又当妈，最后换来的却是狠狠一刀。

梦里的情节就像走马灯闪过，过得特别快，唯独夺走他性命的一刀，他记得清清楚楚。

磅礴大雨，泥泞山路，歹徒扬起的手臂，泛着森森寒光的匕首，沈清晏的挣扎呼喊，以及轻微又刺耳的一声——

噗嗤。

冰冷的雨浇灭他身上的温度，浓稠的血一点点被冲淡，他跪倒在地，头脑却异常清晰，肾上腺素麻痹他的神经，剥夺他感受痛苦的权利，又残忍地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视线渐渐模糊，他挤出一丝力气撑开眼皮，对着沈清晏的方向：“你和裴总……好好的。”

然后他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做梦还做这么有奉献精神的呢？上班上的吧？

可做了梦的第二天，林笙就发现不对劲。

墙上的时钟会莫名其妙地加速，楼下的邻居会和狗在原地一遍遍打架。他上一秒还躺在家里刷手机，下一秒凭空蹦到会议室，面前的电脑亮着，屏幕上的字一个接一个蹦出，他的手正在键盘上全自动产出，诡异进化出牛马的素养。

林笙扬起左手给了右手一巴掌。

疼。

清脆的巴掌没惊动汇报，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齐刷刷面朝前方，脖子的角度整齐划一，端得一个比一个肃穆。

只有主位上的裴照野瞥了他一眼，像吃了口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盐水棒冰那样凉。

林笙往西裤缝上抹掉冷汗：“裴总，我不太舒服，想去一趟洗手间。”

裴照野堪堪点头，林笙拔腿冲出会议室，刚喘两口气，眼睛一睁，他又回到原位。

同样的文字，同样的PPT，所有人的姿势都没变，包括主位上的裴照野。

林笙从头凉到脚，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彻底意识到，他觉醒了，他是一本霸总小说里的炮灰助理，裴照野和沈清晏是小说主角，而他林笙的存在，就为了替主角挡那一刀，替他去死。

二十五年的光阴，一万多个日夜，他所谓不过是书外人眼里的乐子。在众多NPC中，他倒霉地领到了最差的结局。

炮灰林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删空电脑，反手砸桌子上。

会议室里的人面露惊恐，不过一秒，碎了的电脑屏恢复如初。

他撕掉对方递过来的合同，纸屑撒了一地。

会议室里的人惊惊恐恐，碎纸屑拼出合同回到他手里。

他推开椅子，揪住裴照野的衣领，恶魔低语：“你马上就要跟人联姻，然后他逃你追他插翅难飞。”

会议室里的人惊惊惊恐，林笙从裴照野平静的眼中看到松手倒退的自己。

每一次，只要他违反剧情，剧情就会自动回档重来。

他就像蜘蛛网上黏的一只小飞蛾，再挣扎也逃不出这张网。

重复不知道多少遍后，林笙又坐回电脑前，PPT又回到那一页。

他双手交叉抵着额前，化身一尊雕塑。

坏消息，他会被剧情杀，且剧情不可违逆。

好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杀，但不是这几天。

思考过后，林笙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请假，请个大的。

人都要死了，上什么班，干什么活，操心什么事业。

林笙瞥了眼裴照野，他面无表情，正襟危坐，非常典型的一款老板，比林笙还像雕塑。

许是感受到林笙的视线，他眼珠一转，沉沉望来。

冻人的视线有温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笙一颤，透心凉。

裴照野嘴唇一动：“怎么了？”

林笙抿唇：“没事，我……有点累。”

裴照野看了他两秒：“回家休息。”

林笙摇头：“等等吧。”

现在也出不去。

裴照野没再说话，重新投入汇报。

这场汇报平淡乏味，林笙让手机械地打字纪要，打到最后一个句号，又瞄了一眼主位上的人。

裴照野正在训话，还是用盐水棒冰般的语调，话不多，但句句犀利，配上冷淡的眼神，杀伤力很足。

林笙以往最怕他这样，现在转念一想，裴照野跟他也就是白菜和萝卜的区别，金白菜和烂萝卜。

但白菜不知道自己就是棵白菜，还在那训得认真。

会议结束，林笙合上笔记本，刚想提请假，身侧投下一道黑影。

裴照野微微垂眸：“林助理，今天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林笙一顿：“下午的会不开了吗？”

裴照野道：“你不用开。”

林笙有些意外，他给裴照野当了两年助理，从裴照野任职总裁开始。两年里，裴照野一天都没休息过，大年初一还在处理国外分公司的邮件，他就像这部小说里最严谨的程序，每时每刻都在执行“高冷霸总”设定。

裴照野会这么关心下属吗？

林笙避开他不着情绪的视线：“谢谢裴总，那我回去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裴照野单手抓起自己的笔记本，迈步走出会议室。

林笙甩手跑了。

忙忙碌碌两年，得了半天闲的林笙就此发现——

放假真是太爽了！

不用担心被炒鱿鱼，不用操心工作，裴照野不找他，他脑袋放空舒舒服服躺一下午，一条消息不回也没事。

反正大家都是NPC，一走剧情谁管谁。

不走剧情的时候，摸摸鱼，享受享受人生，太香了。

林笙大笔一挥，痛痛快快先请了二十天的假，年假、病假、福利假、所有能请的假都请了，在家啥也没干，躺了二十天。

沙发都给躺出个小坑。

然后在第二十一天，被剧情传送到咖啡机前泡咖啡。

林笙叹了口气，下次传送能不能带上假期一起。

他等咖啡液滴完，摘下滤嘴，倒入咖啡杯，捧起杯子，先嘬了一口。

裴照野的咖啡粉由顶级蓝山咖啡豆磨成，口感醇香浓厚，丝滑如绸缎，林笙砸吧两口，精气神直冲天灵盖。他给自己续满杯，才提起壶，把剩下的咖啡倒入裴照野专用杯。

磨完洋工，离十点还剩五分钟，林笙端起咖啡杯，抄起文件夹，气势汹汹朝会议室走去。

一般早会，裴照野会直接去会议室，林笙习惯提早五分钟给他端咖啡，顺便理理位子。

走到会议室前，林笙抬手敲了敲门：“裴总，我——”

眼睛一闭一睁，林笙又回到咖啡机前。

“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手里提着滤杯，回头对上游戏部总监的微笑。

什么情况？冲咖啡他还能冲错？

林笙警惕望着总监，一时没轻举妄动。

总监微笑，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这是《星昼传说》的角色立绘样图，要给裴总审一下。”

林笙静止。

总监微笑静止。

林笙迟疑道：“裴总上午恐怕没时间？”

总监像检测到关键词的NPC：“哦，我知道，会后给吧。”

总监台词还没说完，林笙脑袋一晕。

“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

林笙屏息：“裴总十点有个会，要开到十二点，上午恐怕没时间。”

啊，不对，接错台词了！

“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冷淡：“嗯，设计稿给我，裴总上午没时间。”

总监微笑，总监卡顿。

总监重新微笑：“裴总要是不满意，你给我提个醒啊，我好有心理准备。”

林笙：“好的。”

他快速冲完咖啡，端起咖啡杯直冲会议室：“裴总，我来送——”

“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滤嘴一丢：“有完没完啊！”

总监微笑。

诶，没回档。

林笙沉思，那看来不是他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林笙绕着总监转了两圈，总监的微笑卡得正正好好。

林笙拍拍他的肩：“Vincent，你也觉醒了？”

总监微笑开口：“林助理早啊，在给裴总冲咖啡呀。”

林笙捏着滤杯闭眼。

9点30到9点55，看似短短25分钟，实则林笙多上了6个小时的班。

经过十八次磨炼，林笙冲咖啡的技艺蜕变得炉火纯青，现在的他，可以闭着眼冲出一杯完美的蓝山咖啡。

第十九次“林助理早啊”一出现，林笙自觉提起水壶，一口气道：“设计稿下午签，别说话，马上走。”

V总监乖乖放下文件夹走了。

剧情虽然会回档，却不都一成不变。

他们会根据林笙的话和动作做出反应，死人微活。

尤其不在剧情里的时候，微活程度挺高，就像跟先进的智能机器人互动，林笙能分辨出他们跟他的差别，但他们的举动无比贴近“活人”。

蓝山咖啡火速出餐，这次林笙只泡了一遍，咖啡液将将盖住咖啡杯底就端了起来。他大踏步走出茶水间，抽空瞥了眼时钟，9:37。

没有他的戏份时，他能自由行动，就跟舞台剧里会移动的一棵树一样。

比如这段，收下Vincent给的设计稿，端咖啡走出茶水间，就算他完成戏份。

林笙争取了二十分钟的自由，他步履匆匆，直冲会议室。

剧情不会突然回档，除非……

又有人觉醒了。

会是谁呢？

林笙在脑海里搜罗着。

首先排除裴照野。

他是主角，他要是觉醒了，那这小说还怎么看？

应该是哪个跟他一样的炮灰，比如总裁办里的同事，刚刚觉醒，接受不了自己生活在小说里。

刚觉醒时挣扎过的林笙颇为共情，但这点情不足以浇灭他的怒火。

他要先教育这个叛逆的小崽子尊重别人，再按着他的头，给他泡三十六杯咖啡！

林笙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小兔崽子会不会尊重人？一个配角你就老实点懂不——”

门咣当一声撞上墙，又狠狠反弹，被林笙的脚隔了一下，一股冷风迎面兜来，他闭上眼凌乱。

会议室的窗又不能开，哪里来这么大的风？

整体偏感情，沙雕轻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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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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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