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轻落吻

“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月芜看见珩夜的神情,看见他带着一丝迫切,又带着不敢询问的小心。月芜不想回答。他以为,以珩夜的聪慧,应当知道答案。

于是珩夜越发迫切,那份小心也变成心碎的前兆。

他向前一步,追问:“那你这个月,这些天,有没有片刻……想起我?”

他清晰听见自己问出口的字句,那么轻、那么碎,说给他不敢触碰的梦幻。他甚至恍惚,怀疑月芜的下界是否蜃兽喷吐的云烟,是否一场虚幻的蜃梦,为了看他此刻弱小低伏的姿态?

珩夜紧紧观察着月芜的神情,企图从他垂眸的沉默中看出一分一厘的不自在。但没有。

月芜连续练了一个月的剑,每天晚上,他都在剑光中看见那个离去的背影。迟钝如他,也该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他只是不敢将答案说出。

珩夜的迫切在沉默中发酵,逐渐变成一种自嘲的伤怀。

“你不喜欢我,是吗?”他只是淡淡地问,却还是难以控制地面色微红。

“……”那话语里的期待,让月芜不敢回应。

答复珩夜的仍旧是,长久的沉默。

珩夜难以控制地、想要离开了。他无法一直面对一个只叫他心慌意乱,不给出任何答复的人。痛苦涌上喉间,似要冲出来,他用力压制,呼吸都哽塞。

头顶是珩夜不通畅的呼吸声,他停顿着似要后撤,月芜心口一窒,叫住他:

“珩夜。”

太多话停留在他喉咙里,最终突兀地挤出来两个字,月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蹙眉顿了顿,勉力做到平淡开口:“你这个月……感受如何?”

珩夜没有听出来,他只自嘲,等待半天只等到这么一句公事公办的询问。

他平静道:“我现在不想和‘掌教’谈论公务,也不是你的学生。”

“……”月芜深呼吸,“方才,为何一直……站在蛟尸旁边?”他闭了闭眼,补充一句,“……在想什么?”

至少这是一句问向“珩夜”的话,不是掌教问天刑司的仙官,也不是老师提问他的学生。

珩夜低头看向他,看他低垂的眉眼、宁静的神情,像俯瞰世人的神像。

“一开始,我也认错了……”珩夜低语,仿佛对无知觉的神像留言,“那蛟即将化龙,吸了我的龙气,杂糅成它自己的气息,我以为……”

他昂首望向遥远的天际:“极渊龙族以身补天,他们……没有尸骸。如果这片天地仅剩我一条龙,我以为,至少我能在今天看到同伴的骸骨……但不是。它是一只蛟。不是龙。”

珩夜负手在身后,右手紧紧攥着左臂——臂骨中是他的霞天剑。

“我想起我的剑,那是我在龙族补天之地,从云海中取出的一柄剑,是先辈赠与我的礼物。”

“我心里有一些空……”珩夜低声说,“月芜,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所以,他用剑将裂穴照亮时,想的是他从未见面,也没有留下尸骸的亲族。

所以,他沉默着站在蛟尸前的身影,那么令人在意。

月芜心口处泛起酸麻的不适,他想起最初比剑时,珩夜意气风发的姿态——

“我剑名为‘霞天’,”那小龙举起手中的剑,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确实值得骄傲。

他的心忽然颤抖,这样一条龙,怎么可以“沉默寡言”呢?

珩夜应当恣意遨游、洒脱不羁才对。他应该一直骄傲下去,而不是此刻、此刻怅然若失的孤寂。

他抬头看见珩夜失落神情的一瞬,胃和心肺中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酸楚,束缚在他喉间的枷锁猛然松动,他嘴唇颤抖着翕合。

“……我没有讨厌你,珩夜,”月芜艰难地开口,哑声说,“从未。”

珩夜微微怔住。这句话他等了太久,从认识到现在,以至于听到的时候,先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酸涩——只是不讨厌吗?

珩夜下意识地上前:“你不讨厌,也不喜欢,是吗?”

月芜鼻子有点发酸了,他不想被逼迫,也说不出更多。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珩夜并没有被他的“不讨厌”安慰。

月芜眼前那堵胸膛剧烈起伏,他想避开不看,但珩夜问他:“为什么?”

月芜咬紧牙关。鼻尖是真龙灼热的体温,和沧海微咸的湿气。

珩夜不容分说抓住他的肩膀,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一丝喜欢都没有,”珩夜逼近他,咬牙问他,“为什么你听见‘龙尸’两个字会失态?”

“老师对学生会这样失态吗?掌教对自己的属官会这样失态吗?”珩夜的胸膛几乎抵到月芜的,那双强势的、非人的眼睛,也死死将他抓住,“月芜,你为什么失控?你因为我失控,但你不喜欢我,这是为什么?”

沉默,他无法继续忍受沉默,珩夜几乎是恨了,为什么月芜对他这么狠心!他不再犹豫,径直向下抓住月芜的手腕,瞬间!霜骸出鞘,冰冷的剑锋抵在珩夜喉间——

霜雪刺骨的冰冷气味再一次充斥鼻腔,珩夜紧紧盯着月芜,盯着他紧绷的脸色。手指挑衅地扣住他,攥住月芜死死握紧的拳头。

“你杀死我好了。”珩夜将“杀”字咬紧,月芜曾对他说这话的咬字和节奏他记得一清二楚。

“要么杀了我……”珩夜上前一步,剑刃压住他的皮肤,再进一线便会被剑锋楔入。

月芜猛然闭眼,霜骸剑立时后撤。

又是这样!珩夜咬牙。话都没等他说完就把剑撤了,这张嘴却紧紧闭住,什么都不说!既然不舍,既然无法对他狠心拒绝,为什么不能给他答复,安定他的心呢!

“你不舍得,是吗?”珩夜冷笑,强势掰开他攥紧的手,手指用力插进去,插入他的指隙强迫他与自己十指交缠。

他如愿看见月芜苍白的神色,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刑司掌教,在他的逼迫下,缓缓后退。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愈发难以填平的空洞侵蚀着他。

“你也会对我心软,是吗?”他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想月芜赐他怜悯,喉间滚动而过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越发无望的痛涩,“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是不是?”

珩夜上前,月芜便后退,直到月芜背脊抵住身后的树干,无处可退了。珩夜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褪尽血色的脸。

珩夜看着,突然一阵心惊。在他强迫之下,好像挤出月芜一丝裂缝般的脆弱。恍然间,他的质问,只不过是在强求一个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

他并没有“求真”,也仍旧“执着”。令人惊悸的疲惫和倦怠紧紧裹住他。

“对不起,”他呆滞地、慌乱起来,仿佛不认识方才那个珩夜是谁,“月芜,我不该这样……对不起……”

珩夜突兀地松手,十指泛起一阵针扎般的酸麻。他仓皇着,想要逃离。他以为月芜仍旧会沉默,或者气愤,或者推开他一走了之。

但一缕润泽细腻的温度勾住了他——珩夜倏然僵硬,呼吸也停顿——月芜的食指搭在他掌心,轻轻勾住了他。

震惊之下,还以为是麻木的错觉。他猛地看向月芜。

月芜不和他对视,偏头望向那片沉默的树林,低声说:“……无妨。”

天地忽然寂静了。

湖面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微皱的涟漪。

方才那只蝴蝶早已不见,或许停在某朵花瓣上,就像月芜的手指停留在他掌心。

月芜看向那片静谧的树林,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那抹低落、受伤又带着倔强的背影,不想在练剑时一再厌恶自己的不曾解释和挽留。

一切终于安静。

龙的体温,经由指腹的触感传来,比夜明珠温暖得多。

月芜没再思考什么“道”或者其他,他放任了自己,觉得指腹的触碰或许不足够……他将其他手指缓慢地并进去,搭在珩夜的掌心。

余光探去一眼,月芜发现,龙好像已经傻掉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怕稍微一动就会失去平衡。

看上去仍旧易碎,脆弱。很是可怜。

是他的错。

若不是遇见他这样的人,龙不会失去自己的骄矜。

他看着那条呆呆的龙,避开视线,望向遥远的没有焦点的某处。

月芜试着,压下喉咙中的哽痛:“我不喜欢、三清境的食物……”

珩夜微微触动,目光静静地、很小心地落在他脸颊。

“也不喜欢这条红线……”但那条红线被他自己显化,缠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喜欢西王母和天官的试探,”月芜慢慢地说,毕竟他有那么多“不喜欢”,“不喜欢星宿仙官,更不喜欢他们看你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

“有时不喜欢仙界……有时不喜欢月亮……有时也,”月芜顿了顿,“不喜欢练剑。”

珩夜听了他很多个不喜欢,始终提心吊胆。他不抱期望地,重新问了一遍:“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

“……”月芜喉间滚动,低低地说,“嗯……不喜欢你、转身就走的样子。”

艰难说出后,心跳怦怦——这样的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月芜闭上眼睛,仿佛等待宣判。

珩夜却差点窒息在他话语的停顿中,听到最后才缓过一阵,又怀疑自己神情恍惚,是不是听错:“……什么?”

月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你在问什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他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但他想都不敢想,声音微微发颤。

“……”月芜勉力维系呼吸,胸中酸涩——为何要他再说一次。

或许有人就是听不懂,需要他明确说出口的答案。月芜不知珩夜为什么会这样,但因为是珩夜,他勉强可以包容——看在他下界修复地脉的份上,或者因为他是个善学的学生……

月芜铺垫许多借口,一抬眼,看见珩夜支离心碎的模样。

“……”一时间借口纷然散尽,灵台一片空旷,唇间飘出两个字,“没有。”

珩夜听清了。他微弱的心跳重新注入生机,“扑通扑通”起来。

喜悦和惶恐交织,他很怕这是月芜一瞬间的慈悲,下一刻就会恢复成冰冷。他很想留在此刻,希望时间不再向前。

月芜也听清了,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自己说的什么。

月芜看见他脸上终于浮出几分血色,微微叹息,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珩夜慢了一息,随即紧紧将他握住,喉间吞咽:“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

他怕月芜不懂,捏了一下他的手。

月芜眼睫微颤,看向他们交握的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珩夜用力深呼吸,压抑微红的眼眶。

“……”月芜默然回握,拢起手指。

“月芜,”珩夜低着头,将额头隐约靠在月芜肩上。月芜没有拒绝,没有躲,于是珩夜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