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间雨

河边的帷幕收了,暮色还没压下来,弄巧城的街面上已经换了另一番光景。白日里的彩幡绢花还在,沿街又添了新的东西——竹骨扎的走马灯、彩纸糊的莲花盏、用稻草捆成的花仙偶人,一串一串挂在檐下。风一过,花仙偶人便转起来,草裙簌簌地响。

珩夜和月芜并着肩,被人流推着往城中心走。珩夜低头看了一眼月芜的面纱——纱角被风掀起一小片,又落回去。他没说话,只是往月芜那边靠了靠。

龙须糖的摊子就在街角,和粘米糕的小车并肩挤在一处,摊贩是一对白发夫妻。老翁守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摊前挤满了馋嘴的孩童。

“……”珩夜看着那群垂髫小孩,掉头便走,“我不吃了。”

月芜却没管,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

“哇,”有个小孩含着手指,呆愣愣抬头看他,“姐姐你好高啊。”

旁边珩夜不知何时折返,挤过来,抱臂笑道:“我不是更高?”

小孩直白道:“叔叔更高!”

珩夜噎了噎:“为什么我是叔叔?”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说:“哥哥长不了这么高,叔叔才能长这么高。”

另一个小胖墩夸张道:“我哥就很高,比他还高!”

“噢!”珩夜蹲下去和他们说话,“我不信。”

“真的!”他们一本正经地聊起来。

月芜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孩子们不敢靠近他——他太高了,眼睛又太安静——于是都挤在珩夜身边。珩夜与他们鸡同鸭讲打成一片,没一会儿从“叔叔”的辈分降到“哥哥”。孩子们争论谁的哥哥个子比珩夜更高,谁的父亲更厉害。聊到爹娘,珩夜不知如何参与。

一个女童问:“哥哥,你爹爹是做什么的,他也有你这么高吗?”

珩夜捏一下女童的小辫,手在她发顶停了停,笑道:“我没有爹娘。”

“啊?”孩子们失落起来,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珩夜一愣,随即笑起来,哄孩子们说:“为什么那样看我,我并不难过呀。”

小胖墩豪爽道:“没事的,你没有爹娘,也长了这——么高,虽然比我哥差那么一点,但你已经很厉害了。”

“哈哈。”珩夜笑起来。

女童跑到他膝边,将一颗糖塞到他嘴唇。珩夜愣了愣,龙瞳差点翻出来,险险忍住,张嘴叼了。糖须细得像蛛网,沾着细细的糖粉,在口腔化开一小片黏腻。他咬了一口。麦芽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发腻。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小孩们,又忍着笑起来。

女童手上的糖粉还没擦净,小手已经张开:“抱。”

珩夜微笑着把孩子举起来,女孩咯咯笑起来:“真的好高!”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雏鸟似的挤在他腿边。

于是珩夜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将他们举起来,又获得“力气大”的赞美。

孩子们的家人就在旁边,闲适地看着。月芜付了糖钱,站在摊边——老翁正捞起一团糖浆,在手中反复拉扯。琥珀色的糖浆被拉成丝,越拉越细,越拉越长,最后变成千丝万缕的银白色糖须,在晚风里细细颤动。

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手,干瘦、灵活、与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指有几分相似,然后看向珩夜。浅黄的衣裙被霞光镀上一层暖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娘子,您的糖包好了。”月芜从老翁手里接过纸包。

珩夜耳朵一直听着这边,一手抱着小胖墩,一手抱着女童,迈步走来:“买好了?”

“嗯,”月芜看了眼馋嘴的孩子,递给他们,“吃吧。”

小胖墩腼腆说“谢谢姐姐”,毫不客气地拈了一块丢进嘴巴里。女童一看月芜就害羞,趴在珩夜肩膀上,小手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月芜与她对上视线,小姑娘又飞快藏起来。

珩夜掂了掂她,温柔道:“你也拿一块。”

月芜将纸包递到孩子面前,女童才小心地拈了一块,抿着嘴笑,甜甜地说:“谢谢娘子。”

“对对对,应该叫娘子,”小胖墩朝珩夜嘿嘿一笑,口齿不甚清晰地说,“虽然你没有爹娘,但你有娘子!难怪你不伤心!我哥就没有娘子,这下你赢了——未来我也要找这么好看的娘子!”

珩夜噗嗤笑说:“那你没可能了,没人能比他更好看。”

月芜的眼睫动了一下。他将视线移向别处,恰好对上女童偷看的眼睛——小丫头又捂着脸藏到珩夜肩后去了。

旁边孩子的父母打趣他们:“郎君这么喜欢小孩,趁年轻和娘子多生几个!”

“……”月芜面纱下的嘴角绷紧。珩夜忍笑没有回话。

给其他孩子们分了半包糖,身边像挤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月芜叹道:“走吧,还要去看舞龙。”

两个小孩恋恋不舍地从珩夜怀里爬下来。小胖墩说:“大哥,我下次还找你一起玩,我哥都抱不动我。”

“哈哈,好啊!”珩夜笑着答应,摸摸他的脑袋,摸到一手的汗,顿时无语。

小女孩没说什么,跑到月芜脚边抱了他一下。月芜低头,女孩已经嘿嘿笑着跑开了,两条小辫子在晚风里甩来甩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起,又落回去。女孩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

拥挤的人潮让他们靠近,站在矮墙边,月芜递手帕给他:“龙须糖味道如何?”

珩夜擦了擦手,顺势将手帕偷入怀中,伸手为月芜隔开人潮,没有挨着却像是半圈在身前。他笑说:“太甜了。”

月芜轻轻睨他一眼。珩夜心动,却不好显露,他发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笑:“孩子们很可爱。”

他看着月芜的面容,又开始幻想:“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月芜语调平直地说:“嗯,早些回去睡觉,做梦或许能看见。”

珩夜吃吃笑起来。

老夫妇吆喝叫卖。听见在喊粘米糕,月芜的目光在老妇的小推车上停留,他转头看一眼珩夜,却什么都没说,向前走去。珩夜歪一下头,回身看向小车上热气腾腾的、装着粘米糕的木桶。

月芜走了几步才发现珩夜没跟来,再回头时,珩夜正将热腾腾的米糕揣进怀里,与他视线相对,珩夜眨眨眼睛笑道:“回去吃。”

月芜怔愣片刻,被他虚揽住向前:“你没排队,如何买到?”

“我买最前面那人手里的,”珩夜第一次付钱,他有些羞赧,却很好学,“我学你给他一颗金珠,为何他们奇怪地看我?”

“……”月芜无言以对。

珩夜低头喊他:“月芜?”

月芜什么都没说,待珩夜不再问了,他别过脸,低头无声念一句:“笨。”

人群像缓缓流动的茶油,越往前越发密集。有人刻意靠近,也有人低俗贪婪地窥视。前方一人突然向月芜撞来,眼看躲不过,珩夜将月芜揽进怀中,冷冷瞥对方一眼。没得手,那人便飞快消失在人群里。月芜眯了眯眼睛——女子的身份,确实有不便之处。珩夜不再将他放开。

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锣鼓声从远处响起来,紧跟着是鞭炮炸裂的噼啪,人群哗啦啦往两边退,几个小孩被人举上肩头,尖声喊着:“龙来了!龙来了!”

过于密集的人潮不再像油,而像凝结的膏,月芜被揽得更紧,撞进珩夜怀中。珩夜脚步骤然一顿,低头将月芜抱稳,笑了笑,又扬眉朝街上眺望。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龙?他倒要看看,凡间的“龙”长什么样。

那东西从街角拐过来。竹篾扎的龙骨,蒙着朱红色的油布,鳞片用金漆画成,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龙首足有半人高,鼓着眼睛,张着阔嘴,须髯用麻绳捻成,一翘一翘地抖动。十几个赤膊的汉子举着木柄在底下跑,龙身便如波浪般翻涌起来。

珩夜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偏过脸,低头凑到月芜耳廓边,评价道:“丑。”

月芜的面纱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珩夜觉得他在笑。

“不像龙,”珩夜抱着他又贴过月芜耳边,微恼道,“我不长这样。”

月芜扬眉又睨他一眼,眼里多了真切的一丝笑意。

珩夜看着那条假龙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地经过,龙尾扫过路面,扬起一片灰尘。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舞龙的汉子们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喊着号子,踩着鼓点来回穿梭。那条朱红色的假龙在街面上翻腾、打旋、穿裆、盘柱,每一个动作都引来围观百姓的叫好。有个小孩被大人举过头顶,伸手去够龙须,那麻绳捻成的须子从他指尖滑过,小孩咯咯笑起来。

珩夜看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容,眉头微微松了一点。但他随即又看见龙首上歪歪扭扭的金漆鳞片——那鳞片画得大小不一,有几片还画反了,鳞尖朝下,像倒生的刺。他深吸一口气,又凑过来:“鳞片都画反了。”

月芜终于开口:“他们没见过你。”

“那也不能……”珩夜话说到一半,那假龙突然在他们前面刹住。舞龙的汉子们齐声大喝,龙首高高昂起,龙身盘成螺旋,鼓点如雨点般密集地砸下来。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铜钱和花生雨点般砸进舞龙队伍里。那龙首竟得意地晃了晃,麻绳须子在珩夜眼前扫过。

珩夜眯起眼睛看那向他挑衅的假龙,从它笨拙的唇舌和鼓起的龙眼中,愣是看出几分洋洋得意。他一撇嘴,手指在袖下轻轻一捏——

轰隆。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没有人注意到。鼓声太密,鞭炮太响,那雷声混在其中,像大地打了个嗝。只有月芜抬起头,仰头看一眼天际,瞥了珩夜一眼。

珩夜心虚地偏过头。

那片云来得很快,黑沉沉压在街市上空。起初只是风大了些,吹得檐下的花灯晃荡不休,小贩们忙不迭地取下来护在怀里。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先是细细的几滴,被风扯成斜斜的丝线,打在油布上发出细密的脆响。龙身上的金漆被雨水洇开,顺着朱红的油布淌下来,像一道一道金色的泪痕。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珩夜撩起一点嘴角,这样就不会再挥舞那条假龙了。

但舞龙的汉子们没有停。为首的鼓手是个赤膊的中年男人,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旋即大笑起来:“好雨知时节!春雨贵如油!继续舞!”鼓槌重重落下,比方才更猛更急。

珩夜一愣。月芜在他身前低声笑开。

百姓们也没有散。他们挤在屋檐下,挤在棚子里,来不及撑开油纸伞,有人干脆脱了外衫顶在头上。他们跺着脚,拍着手,跟着鼓点喊号子。那条被雨淋得金漆模糊的假龙,在濛濛雨幕中翻腾得越发来劲。

雨势忽然大了一瞬。噼里啪啦砸下来,像谁把一盆豆子倒翻了。珩夜站在雨里,肩头被雨点打湿,他伸手挡住月芜的发顶,看着那条假龙摇摇摆摆地穿过雨幕。龙首上的金漆被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竹骨筋条,鼓鼓的眼珠子也被雨水泡得松脱,斜斜吊在眼眶外。

那条龙更丑了。

可是百姓们笑得更欢了。那个方才伸手够龙须的小孩,此刻骑在他父亲的肩上,手里挥舞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棕榈叶,嘴里“呜呜哇哇”地喊着什么。旁边卖糖人的老头把摊子往屋檐下挪了半尺,自己却站在雨里,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咧嘴笑。抱着孩子的妇人、勾肩搭背的少年、拄着拐杖的老妪——他们都在笑。雨越大,他们笑得越响。

珩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眨了眨眼。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止住的,仿佛天幕被谁骤然收拢。最后一滴雨从檐角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极小极小的水花。云层裂开一道缝,傍晚的霞光从缝里漏下来,把整条街市镀成淡淡的金粉色。那条假龙在霞光里昂起头,金漆已经彻底冲没了,露出竹骨本来的颜色——浅褐色的,沾着水珠,倒比方才顺眼了几分。

“龙珠!”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壮汉举起一支缠着红绸的绣球,高高抛起。假龙首应声而起,张开阔嘴去衔那绣球。绣球在龙首上一弹,蹦得更高,龙首追着它盘旋而上,龙身一节一节地拔起来,竹骨咯吱作响。

十几个汉子齐声大喝,最后几节龙身猛地往上一送——龙首咬住了绣球。绣球里藏着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被霞光染成金的、粉的、橘红的碎片,落在人群里,落在水洼中,落在那条光秃秃的竹龙骨上。

百姓们欢呼起来,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和铜钱全都抛了出去。那些铜钱在霞光里翻转下落,叮叮当当地砸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珩夜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片被雨打落的金漆。人潮涌动,都昂首看着舞龙的队伍。袖袍掩映下,月芜碰到他的手指。珩夜低头与他对视,月芜淡声道:

“珩夜,这就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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