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捧珠莲

月亮高悬,花仙节的热闹还未停息,房间里却一片安静。珩夜将他带到桌边坐下,却不许月芜离开他的怀抱,只能坐在他腿上。龙尾从珩夜身后探头探脑地冒出来,像一根生长的藤蔓,乖巧蜿蜒到月芜手中。

星辰似在墨色的鳞片上流淌,游泛一层幽光。背鳍如同连绵起伏的墨色水晶,温滑柔软,水泽透亮,被一根根暗金色的鳞质鳍条??支起。月芜用手掌托着,透过那片晶莹,能清晰看见自己的掌纹。

月芜霜玉似的手,和自己墨色的龙尾叠在一起……珩夜忍不住红了脸。

强韧的肌体向末端收束,十二片裙尾开叶分明,薄如蝉翼,鳍条细长柔软,大小、形状,连凹陷的弧度都完全对称,极尽美丽,绸缎般垂落如优雅的莲苞长裙。月芜没忍住捏了捏龙骨末端,环抱他的手臂忽然紧绷,那条尾巴在他手中瑟缩蜷起,轻甩了一下,尾鳍霎时舒展似莲花绽放,游动如水袖拂云。

珩夜捉住他的手指拢在掌中,歪头看他认真品鉴的表情,实在可爱,他忍不住问:“如何?”声音里有几分微妙的紧张。

月芜将手抽出,抚摸停留在他面前的龙尾。紧实排列的鳞,每一片中央都有一弧细微的棱凸,翻转间光泽变幻。背鳍相对的腹侧,墨色稍淡,鳞片更加细密,棱凸也相对柔和。坚实的鳞甲掩藏灼热血肉。

果然是天地鬼斧神工的造物,月芜叹道:“很美。”

珩夜腼腆地抿住唇,尾巴卷住他的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他看见月芜的耳珠,在他呼吸间变得粉嫩,他忍住想去含吻的冲动,偏头去看桌上的木纹。

月芜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那条尾巴跟着他的手卷上来,松松环绕他的腰。月芜没有推拒,手搭在他尾巴上。

珩夜抿唇笑了,偏头靠在月芜肩上。他不再是一个人。“幼时生活在三清境,仙裔以族群划分而居,独独我是一个人。有次和西脉的毕方打架,他们呼喝了一群人……我打赢了,但是好伤心。”

月芜垂眸,静静梳拢他散开的尾叶。

“我跑去霞天之地哭,怪天地独留我一条龙在世间,”珩夜笑着讲述,手里捏玩月芜腰间那枚夜明珠,“哭累了就盘在云中睡觉,我在那呆了好几日。三清境和昆仑乱成一团,四处寻我。后来不知谁家仙使路过看见,通报给阿母,这才了结。”

月芜的手微微顿住,看向珩夜的额角。腿上的龙尾动了一下,蹭在他掌心,似在催促他继续抚摸。月芜重新搭住它,顺着鳍条捋下去。

尾巴卷住月芜的手,将他玉白的手指藏进透薄的尾叶下,珩夜颇有几分自得,握住月芜的手揉捏,竖起尾巴,将那朵欲开的莲苞栽种月芜面前观赏:“阿母哄我说,我的龙尾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月芜偏头看他,问:“你信了吗?”

“那时年幼,自然信了,”珩夜坐直身体,笑起来,“世间又没第二条龙可以比较,我现在也信。”

月芜抚过他带笑的眼尾,淡淡一笑:“是很好哄。”

珩夜闻言微顿,视线不自觉落到月芜的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那灼灼的目光让人想忽视都难,但月芜今日已经喊停——

月芜感觉到腰间的尾巴收紧了几分。月芜没有躲,只低头按住那条尾巴,一片一片去摸他鳞片上的棱:“那是我的仙使。”

珩夜看着他的唇,不知下次接吻会在何时,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明白他在说什么,蓦然一怔:“你的仙使?”

“嗯,”鳞片的触感很是奇特,和夜明珠奇异地有些相似,只是外壳更硬。指腹在棱凸上按了按,月芜松开手,视线转到他的额角,“外出公干返程,路过一片云霞灿烂之地,似乎在云间看到墨色的龙角,便吩咐仙使去昆仑报信。”

“有这么巧的事?”珩夜笑容明亮,一把抱住他,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还不信你我是天生一对?分明早有缘分!”

珩夜令戒指变幻,红线缠落在墨色鳞片上,红得莹莹发光。月芜勾了勾红线又松开:“巧合而已。”

“我不管。”珩夜胡搅蛮缠,他的尾巴也是。

月芜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龙尾中段,感受那种弹韧的触感。珩夜靠着他,尾巴时不时来蹭他的手。

月芜抚过顺滑的鳞片,停顿下来。他看着那条红线——上次召唤红线,还是为他失控的心绪指引方向。月芜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天夜晚珩夜寂寥的背影,和他从天刑司大殿离去时低落受伤的神情。

“……珩夜,”月芜将红线收起,微叹一声,“我与你接吻,不因为巧合。”

月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珩夜目光微凝,眨了眨眼睛,唇角平静回落,定定地看向他。尾巴将他的手腕缠紧,又不敢太紧。

“只是那天,”月芜顿了顿,“发觉……”他又停下来,目光从珩夜眉眼上掠过。他咽下倾诉,平直简单地说:“我在意你,与天意无关。”

珩夜喉咙滞涩,说不出任何。月芜低声道:“今天你又为我买了糕点——”

珩夜差点忘了这回事,连忙要将粘米糕拿出,却被月芜迅疾按住袖口:“不,不要拿出来。”

他颤动一下,说,“我吃不了,”他讷然,像自言自语,“你下界后,我尝试过,还是不行。”

珩夜心惊震颤,不自觉放轻声音,怕把他震碎一般:“为何?”

“……”月芜陷入沉默,看向屋内陈设,屏风和软榻,仿佛穿过这些俗物,看见曾经的自己。

珩夜顺着他目光看去,屋内什么都没有变化,他将视线收回,落在月芜失神的眼眸中。珩夜慢慢收紧环抱着他的手,龙尾也一并收紧在腰间和手腕,像是拽住风筝断掉的线,在吹走之前把他拽回人间。

“月芜?”珩夜的声音将他惊醒。月芜眨动眼睛,低头看向他,珩夜的眼睛原本笑意盈盈,现在却像出现裂痕的水晶。他眼瞳扫动,像在找月芜脸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无妨,”月芜平静地说,“都是往事。”

“如果真是往事,你怎么会碰也不敢碰,”珩夜忽然想起很多他送去枣糕时月芜的反应,想起他微变的脸色、冷漠的口吻,他的每一次停顿和迟疑。一时心碎,他当时只沉浸在自己的期盼和喜悦中,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喃喃道,“我真笨,竟然给你送枣糕……”

珩夜深深呼吸,紧紧拥住他,将脸埋在他肩上。月芜僵了片刻,只感受到他潮热的呼吸,并无其他。月芜手搭在他脑后发丝上,指节绷紧,他不应该和珩夜说这些。

月芜语调平稳地捉弄他:“三千六百岁,还是爱哭吗?”

珩夜沉默许久,闷闷地说:“我想继续吻你,你又不许。”

“……”月芜无言一阵,才开口,“纵欲滋生,有碍修行。”

“强忍无益,应当顺其自然。”珩夜看着他肩颈,很想在上面磨磨牙齿,呼吸尽数喷吐在他颈窝里。

“万事有度,过则为灾。”月芜并不松口,想把他脑袋推起来,珩夜却不,一味歪缠。

珩夜的手按在他背心处,强迫他与自己贴紧,赖在他身上,无理取闹般:“喜未过欢,逸未过安,哪里‘过’了,分明还不够!”

“……”月芜耳根一热,推不开也逃不走,他使劲半晌,终究无奈松开,叹道,“我没怪你。”

珩夜偏头露出些许余光:“……真的?”

想起练剑的一个月,月芜抿了抿唇,“嗯”一声。看珩夜一副郁卒不相信的模样,月芜微叹:“很久没人送糕点给我。其实是高兴的,只是吃不下。你生气地走了……我很愧疚。”

珩夜眼眶渐渐红了,呼吸不稳,潮热地吐息,声音颤着:“你那天咬了一口……”

月芜不自在地转开脸,盯着地砖,低声说:“……吐掉了。”

珩夜没有说话。月芜等了片刻,只听见他呼吸变重了,似在压抑着什么快要从喉间溢出来的东西。月芜忍不住偏回视线去看他。

珩夜的眼睛里满是疼惜,还有别的,月芜分辨不出,只看见他眼底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珩夜抚上月芜的后颈,手指攀缘他的面颊。他找不到别的办法,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接住月芜的脆弱。珩夜猛然施力将月芜按下,仰头吻住他的唇。月芜一时挣扎,却被龙尾紧紧卷住腰身,将他挣动的手腕强横拉开。

唇上那道月芜咬出的伤口被再次抵开,血珠渗出,混进两人的喘息。珩夜倏然站起,捧住他的脸,步伐混乱,将月芜重重抵上屏风——屏风应声而倒,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月芜余光低瞥一眼,艰难破碎磨出"珩夜"几个音节,想叫他清醒些,却看见他眼尾一抹水光。月芜倏然丢失声音。

鞋靴踉跄被脚凳一绊,双双摔倒在榻上。飞出的霜骸剑震惊跌落,“呛啷啷”掉在地面。珩夜松开他的唇,和他抵着额头,喘息分不清是谁的。珩夜温热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他声音哑着,充满情.欲:“月芜……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牵动我的心?为什么能让它那么疼?”

“不。”月芜勉力寻找理智,挣脱的右手捂住珩夜嘴唇。

烫热的戒指撑在唇角,珩夜停顿一息,半跪在榻上,俯身紧紧抱住他。忍了又忍,龙瞳还是显露,偏头去吻他的耳朵和颈侧。灼热的气息覆在身上、颈边,月芜按住他的脸,气息不稳地推拒:“珩夜,不要这样。”

珩夜的理智还在分界线上摇摆,叼住他颈侧的软肉,敲门声突兀响起,一双龙瞳瞬时转去盯死门扉,龙尾将月芜僵住的身体缠得更紧。

“叶员外?”小六的声音在门外道,“方才一声巨响,员外可曾受惊?是否要小人帮忙?”

珩夜看向倒地的屏风,瞳膜一转,点漆似的眼睛清明些许,扬声驱赶:“不必,别来打扰。”

那声音冷漠至极,掷地有声。小六一个激灵,在门外告饶离去。

脚步声逐渐走远,月芜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被龙尾扯住的左手挣动,低斥道:“松手!”

珩夜松开他起身,尾巴将月芜也托起来,随即慢慢收了回去,消失不见。月芜的衣袖瞬间垂落,遮住手腕。珩夜多看了两眼,握了上去。月芜警惕地按住他的手,但腕上没有受力,只有温热的仙力传来,熨慰手腕上的红痕。

妙法飞出,扶起屏风和翻倒的脚蹬,拾起地上和角落里的蜃息丹,连带那方面纱一齐飘来,轻轻落在妆柜上。

珩夜垂头,捋平月芜衣袍上的褶皱,将他腰间夜明珠散乱的流苏理顺。

“……夜深了,”月芜呼吸还未平复,将他的手轻轻拨开,“回去休息吧。”

珩夜斜一眼房间那头的床榻,收回来看月芜洁白的衣角,嘴唇嗫嚅一下:“我想……”他一瞥旁边的脚榻,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月芜的神情。

月芜暗自咬唇,绷直唇角片刻,拒绝道:“不要得寸进尺。知止不殆,方能长久。”

珩夜踯躅着,故意扭曲原意,小声问:“你还愿意和我长久吗?”

月芜噎了噎,气笑反问:“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是我想和你长久,”珩夜的耳朵和脖颈一并烧红,他深呼吸几下,想碰月芜的手指,又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住,缓缓收回去,“今后不会了,我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月芜,我的心好疼,从来没有过这样。”

月芜看向他心口,手指在袖中蜷缩起来,哑声说:“去睡吧?好好休息,明日便好了。”

珩夜委屈地看他。月芜转开眼睛,落在簟席的竹编格上,盯了半晌,发现一个小小的虫蛀孔。

“那我去睡了。”珩夜最后捏了捏他的手。

“……嗯。”月芜余光随着他的身影绕过屏风,直到见他躺上床榻,背对着自己卧下。月芜紧绷的背脊和手臂才缓缓松懈,默不作声地长舒一口气。手心一时发麻,他翻开手垂目扫过一眼,掌心不知不觉,被掐出好几个月牙形的痕迹。

心跳怦怦,仍不平静。明天就要和水官汇合,还有案件要查。月芜静坐片刻无法入定,待珩夜呼吸平缓后,他慢慢躺下,合上眼睛。

窗外的锣鼓早已散去,不饱满的月相挂在夜幕,照亮天上人间,留下静谧的心事。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出自《老子·德经第四十四》。译为:行动上不过分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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