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大火之后,门外那两个送来侍候的婢女不再和他们搭话。送膳的仆从偶然露出手腕,月芜看见上面有新鲜的鞭笞痕迹。
最初,陈季先说要他看过账册后一起交流码头船行事宜,如今没有下文。陈贵每日早晚来东厢请安,态度比先前更小心,只是……月芜注意到,如果他与珩夜同时在场,陈贵脸色便不太自然。
直到第三天上午,陈贵面带疲倦,请他去见陈季先。没有请珩夜。
再度穿行花园长廊,巡府的几位家丁向陈贵见礼。他们停下脚步。月芜偏头看向园中,梅花鹿消失不见,花草斜倒,只剩杂乱的蹄印。
月芜多看了它们两眼,眸光转回来,正对上陈贵窥视他的眼睛,陈贵连忙闪躲。
月芜神色平静,只道:“观面色,管事近来气血不畅,多注意休息。”
陈贵盯着一旁的廊柱,勉强弯一下唇角:“……谢娘子关怀。”
月芜没再说话。
陈贵带他来到一间书房。房门开着,陈贵在门外躬身道:“侯爷,叶娘子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疲惫的:“请。”
陈贵比手将月芜请进去。陈季先仰靠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婢女正为他按揉太阳穴。他皱着眉心,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在月芜面纱上顿了顿,看向月芜的眼睛,喉结缓慢向下一滚。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叶娘子……”
月芜颔首一礼:“侯爷。”
陈季先挥挥衣袖,陈贵将婢女带走。
婢女的裙摆带起一道很轻地风,陈季先立时蹙起眉心,以手撑头,不住地揉按。
月芜并不催促,只站在房中静候。
直到那阵微风过去,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季先才缓缓从月芜的裙摆看上来,停顿在他的面纱上。陈季先笑着比手:“失礼了。娘子请坐——”
“侯爷,”月芜轻声道,“账册我带来了,您可要现在听?”
“叶娘子,”陈季先苦笑,“不瞒娘子,就算现在说得再详尽,我也未必能听进去——这些天头疼得厉害。”
“那便不说,”月芜将账册放在一旁桌几上,从容道,“码头事项,我都附页在账册后写明,侯爷随时翻看。侯爷好好休息,我先回——”
“娘子,”陈季先打断他,面带倦色,“娘子便这样警惕,都不愿与我说说话吗?”
月芜看一眼大开的房门,垂眸道:“那夜大火,福大管家对我与弟弟有所怀疑。田中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并非抗拒。”
陈季先抿唇道:“是他无心失言,我已训斥过他了。”
“我相信侯爷,”月芜站在桌椅旁边,在账册上抚了抚,“侯府内的事情,侯爷不想我知道的,我不会主动过问。”
陈季先目光落在月芜放在账册上的那只手——粉润光洁的指甲,一片一片,像庙里神像的玉指尖。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那夜大火时,叶娘子说在看书——”
月芜没有应答。
陈季先看向他的眼睛,微笑起来:“娘子真的在看游记吗?”
月芜平静道:“侯爷信,我便是在看游记。侯爷不信——是认为我在看什么?”
陈季先闻言笑了一声,静静看了他几息,才将视线挪开。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娘子晚上,会梦见星君吗?”
月芜的纱帷晃了一下,很轻。他顿了顿,道:“偶尔。”
“我每晚都梦见他。”陈季先的声音低下去,视线飘向门外,阳光洒落庭院。他叹道:“只是星君从不说话。他不说话,我就不知自己做得够不够,是否让他满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笑了笑:“让娘子见笑了。”
月芜看了他几息,问道:“星君……从不说话?”
陈季先蓦然抬头:“娘子,你是何意?”
月芜想起乔哥儿所说,缓声道:“每当我梦见星君时,总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要我——献身祭拜。”
月芜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慢,陈季先搭在桌面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月芜看在眼里,反问:“难道侯爷,不是如此?”
“……果然,”陈季先深深呼吸,豁然起身,面有喜色,“你果然见过星君!”却戛然而止,脸上抽动几下,“你……”
他盯着月芜的面容,移到脖颈,再落到月芜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声音落下去:“你已经好了……”
月芜没有接话。
陈季先喉结滚了滚,缓缓坐了回去。
月芜一直看着他,待他落座才静静开口:“侯爷方才的话,很是奇怪。”
陈季先抬眼看来,挤出一点笑容:“……怎么?”
月芜伸出掌心,道:“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但侯爷却说——‘你已经好了’——难道侯爷,还没有好吗?”
陈季先喉咙滚了滚,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另一只手按在桌面,指节用力到青白。月芜视线从他指节上经过,听见他说:“我当然好了。”
“如此,”月芜点点头,“我便放心了。”
陈季先将手收入袖中,紧紧握起:“叶娘子,是指什么?”
“没什么,”月芜说,“侯爷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可要我给侯爷开一剂安神的汤药?”
“……娘子还懂医理?”
月芜颔首:“侯爷若不介意,我可以熬一些汤茶送来。”
陈季先看了他片刻,笑说:“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娘子。任何所需,命陈贵采买就是。”
月芜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迎面撞见陈贵匆匆往书房方向去。陈贵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躬身行了个礼。月芜朝他微微颔首,继续往东厢走。
转过回廊,珩夜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柳条,百无聊赖地抽打栏杆上的浮灰。看见月芜过来,他把柳条往栏杆上一搁,跟上来。
珩夜声音很沉:“他找你说什么?”
“试探了几句,”月芜缓缓拧起眉心,“他会梦见太阴,梦中也会受到蛊惑,要他献身祭拜。”
珩夜垂眸看了看他侧脸:“那道人的灵台中,看不到梦中的情境。”
“嗯,”月芜缓声,“只能看到过往。”
“他查不到什么。”珩夜压低声音,“弘岘那边传信来——昨天有人在拜月楼窥探他们的行踪。”
月芜视线侧过来:“孩子呢?”
“好着呢,活蹦乱跳的,”珩夜嘴角弯了弯,“小胖今天早上吃了三个包子。弘岘说再这样下去,拜月楼的厨房要被他吃空。女孩也醒了,有些沉默,好在精神尚可。”
月芜点点头,眉心终于松开。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正午的阳光大好。
书房中,陈贵跪伏在地,低垂着头:“侯爷,牛大传了消息回来。”
陈季先头也不抬,提笔在纸上描绘:“怎么又是你来汇报,陈福呢?”
陈贵背脊颤了颤:“福大管家身体不适,请大夫来看了,说是失魂症,要他静养。”
“失魂症?”陈季先一愣,手下的笔顿住,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
他将笔扔开,冷笑一声:“他真是被吓破了胆?”
陈季先拧眉,看着那幅只勾勒了几笔的画:“……真的是失魂症?”
“确是失魂症,”陈贵趴得更低,“请了三个医馆的大夫来看,都是如此。”
“他最近,”陈季先缓声问,“没吃错什么东西?”
“餐食都是后厨送出的。”陈贵答道。
陈季先又问:“叶娘子会医术,她没去给陈福看病?”
陈贵身形一僵,说:“小人此前不知叶娘子会医术,她从未说过。”
“她这几日,进出过厨房?”
“没有,”陈贵说,“除今日来书房外,叶娘子不曾出过东厢。”
陈季先面容松懈下来,将画纸揉废,丢到地上,一边道:“牛大传了什么消息?”
“牛大着人到七仙村跑了一趟,回来的人说,叶娘子和叶员外确实在七仙村小住了几天。他们从北方来,叶娘子正在编纂医书,叶员外带她在湖畔散心。”
“七仙湖,”陈季先脸色微变,“他们有没有人问过矿洞的事?”
“叶家的管家问过。”
陈季先冷笑一声,从旁抽出一卷新画纸。
陈贵如实道:“说是村中有个孩子得了古怪的病不能见人,叶娘子到给他医治。叶娘子下山时,那孩子已经好了许多,但他脸上仍旧有,鳞片一样的皮屑——”
“嘶喇”一声,陈季先手中的画纸撕裂了。
陈贵听见声音,不敢抬头,额头紧贴地面,鬓角流下一滴冷汗:“而后叶家管家便来村里问过,是否有外人去过矿洞……村民似乎记不清时间,有的说见过一道人五年前去过,有的说三年,还有的说……”
陈季先打断了他:“她是如何医治那孩子的?”
头顶的声音沉沉如同鬼魅,陈贵手指紧紧压住砖面,声音急促几分:“治疗的时候晕过去了,不、不知道……”
“不知道。”陈季先重复了一遍,他沉默许久,忽然轻笑起来,“上次你来汇报,牛大说了什么来着——”
陈贵喉结滚动一下:“上次牛大说……叶娘子在拜月楼,因客房不足,和、和叶员外同住一屋……”
陈季先笑道:“还有什么?”
“还有……”陈贵说,“他们买了同样的花灯,胭脂铺买了香膏,然后去鸾凤行……”
“不是这个。”陈季先支着下巴,一手将纸缓缓撕开。
“……还有,”陈贵顿了顿,“书肆老板说,叶员外用一颗金珠,买了一本春宫图……”
陈季先按住那张纸,抬头看向房梁,许久,他喃喃道:“你说,她究竟是如何治病,又是如何供奉星君的?”
陈贵晃了一下,微微颤抖起来:“……小人不知。”
陈季先盯着上方看了一会儿,冷声问:“盛泽道人还没找到?”
“牛大他们还在找……”陈贵声音小下去。
陈季先嗤一声,“废物,”他托着下巴,缓缓,又缓缓地勾起嘴角,“还好,又来了个叶娘子……”
陈贵咽了咽口水。
陈季先将手放下,吩咐道:“让牛大盯紧拜月楼那几人,一旦发现和盛泽道人有关,立时回来禀告。”
陈贵抬了下头,看见他狠戾的眼神和红晕的脸。陈贵立时扑下去:“是!”
陈贵趴在地上,头顶传来衣料摩挲的动静和起伏不定的呼吸,陈贵不敢抬头,听见陈季先声线不平地说:“……你下去吧。”
“是。”陈贵一股脑滚起来退出门外,背后被汗湿透。
“关上门!”一卷画轴砸向门口。
“是!”陈贵躬身左右一牵,将房门合拢。
书房正对门,挂着一幅鹿鸣山涧的画卷。房门缓缓合拢,天光收成一线,映过梅花鹿黑亮的眼睛。门扉轻响,将鹿和他暧昧的喘息一并关进雕花木门的格纹中。
陈贵退出院门,擦了擦汗,旁边有小丫鬟来禀报,说东厢的叶娘子要买一些药材,给他递了单子。
陈贵拿在手里,忽然觉得很重。
下午,月芜去了一趟侯府的后厨,借了一处灶台。
陈贵匆匆而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叶娘子。”
他声音忽然停住了。
月芜看去,见他怔怔看了眼珩夜,又匆忙别开视线,将药包递来说:“娘子要的药材都在这里了,已按类别包好。”
他匆匆说完,匆匆告退。
珩夜蹙眉看向他背影:“这人……怎么回事?”
月芜拧了拧眉。
将陈贵的异常暂先放到一边,月芜在陈季先的饮食里加了几味清血养神的药,需要文火慢煎。月芜将药材逐一挑拣、称重、清洗、入锅。他挑药的手法很熟练,火候也掌握得刚好。
珩夜跟进跟出地看着,抱臂靠在门框上,月芜用筷子搅了搅药汤,凑近闻了闻气味,又加了一小撮甘草。
月芜看着炉火,珩夜凑过来一撇嘴:“都没给我熬过……”
话音未落,他耳尖微动。
月芜斜斜瞥他一眼:“你想喝也可以。”
珩夜却看着他,缓慢往后退了退,背对着厨房的门,眼神往旁边一飘。
月芜揭开药罐,雾气伴随着药的清苦味道蒸腾起来,水雾挡住了他的脸。月芜余光向外扫去,灶房外的廊柱后,一片织锦的衣角一闪而过。
待汤药熬完递交给婢女,珩夜跟在月芜身后回房。
一进房间,熟悉的屏障落下,月芜停住脚步,身后珩夜声音沉冷:“方才,是陈季先。”
“嗯。”
珩夜紧紧皱眉:“他为何……”
他闭上嘴巴,咽了回去。
“珩夜,”月芜说,“你不必懂恶人的想法。”
珩夜喉咙里塞住一般。那些尖叫还在耳畔——那些孩子无助地求饶和哭喊。在道士的灵台记忆中,被父母卖给侯府的孩子、流落荒野的乞儿、哄骗来的幼童……最后变成一颗颗凝血的、无用的丹药。
陈季先数次和道士讨论。他面容姣好,细腻白皙的手中捏着一颗血丹,轻笑说:“这次的成色不错。”
道士嘿笑着,苍蝇一般搓了搓手。
珩夜从未这样直观面对人间的“恶”,甚至,他现在住进这样的恶人府中。
珩夜深呼吸一下,抬眼看向房中摆设,连呼吸也屏住。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再忍一个月,”月芜默了默,问,“你爱吃琼芽参须吗?”
七仙湖那时,奉言说过,天官给水官煮灵汤。
“那是年幼仙灵爱吃的东西,”珩夜无奈,他鼻息一叹,很浅地苦笑一下,“月芜,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只是心里不舒服。”
“……人是很坏的。”月芜不止一次地说。
珩夜沉默许久才说:“原来这句话有重量。从前玩闹时听你这样说……我没深想过。”
月芜淡声道:“你从未经历,自然想象不到。”
珩夜心中一窒,喉咙突然发紧:“难道你经历过很多吗?”
月芜平静道,“没有,”他说,“我比较幸运。”
珩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傍晚,又有账册送来,这回是好几摞。月芜翻了翻,是侯府在天街的铺面账册——陈季先,比他预想中更轻易地相信了他。
月芜垂眸,指尖在账册封皮上停留——献身祭拜。陈季先对“献身祭拜”异常关切。还有陈贵,为何他与珩夜同时在场,陈贵神情便不自然?
忽然,月芜视线停住了,灵识散开,后窗有一道视线窥探进来。他缓缓看向那摞账册,第二本,册页中微微鼓起。
月芜将其取出,中间夹了几页纸,翻开——画面上男女欢颜,彩绘精细,旖旎又直观。
门外珩夜叩了叩,扬声道:“阿姊,陈贵说你找我?”
烛火摇曳中,窗外的视线似乎更加灼热。
月芜垂目看了一息,将其放在火上点着了,丢进香炉。
原来如此。
月芜说:“进来。”
珩夜一进门目光就向后窗飘去,皱紧眉心,嘴角往下一捺。
月芜却牵住他的手,珩夜一愣,抬手就要落下屏障——被月芜按住了。
月芜示意他低头,珩夜僵硬地俯身下去。
一道仙力从交握的手中传去,轻叩灵台。
珩夜眸光微动,将灵识放开。
月芜侧身半步,用珩夜的身体挡住那道窥视。
“抬手。”月芜的声音从灵台中响起。
珩夜低头对上他冷淡的眼睛,虚虚环抱住他。
“陈季先查过你我在城中的行迹,”一道霜冷的声音从灵台水面上传来,“他以为,你我二人并非姐弟。”
珩夜沉沉应了一声,问:“他做了什么?”
月芜没回答,只说:“他认为,我是这样供奉太阴的。”
背对着那道窥探,珩夜翻出龙瞳,沉沉看向月芜。
月芜伸手靠近他的眼睛,却停住。
“珩夜,”灵台中声音再次响起,“再忍忍。”
“我无妨,”珩夜说,“只是不忍,你……”
“不必。”
月芜推开他一些,低声开口:“今晚,来找我。”
珩夜没说什么,只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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