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静守势

陈季先痴痴笑着,笑声低低地,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

那张姣好得近乎虚假的面孔上满是痴迷虔诚,十指相扣在胸前,仰面如同在向神明祈祷,他唇畔的笑纹,却像一条抽动的蛆虫。

月芜看了片刻,目光移向房门,雨幕飘飘,廊下被打湿了一半。

“叶娘子……”陈季先看了他好久,咳嗽两声,脸颊越发烧红,“你的容貌,和梦中的星君,有些相像……”

一阵猝痛自手臂传来,月芜看去一眼,珩夜指节收紧,沉沉盯着陈季先。

陈季先毫无所觉,他只看月芜:“娘子,我知道娘子,是如何供奉星君的,我知道……”

他顿了顿,视线很快从珩夜袍角掠过,回到月芜身上说:“为何不能是我?我也可以——”

“侯爷,”月芜打断了他,语调平稳,“先去病根,才能虔诚供奉星君。”

陈季先呼吸一顿,抿住嘴唇。

月芜冷淡道:“药浴之法,可以一试。与道士的丹药不同,或许可以让侯爷彻底摆脱蛇矿病的困扰。”

陈季先握在座椅上的手攥紧了,他捡起脚边的道珠,低声笑了下:“根治……真的能根治吗?”

“自然,”月芜说,“侯爷看我,像有蛇矿病的模样吗?”

陈季先抬头看他,喉结向下一滚,“只要能摆脱这病,”他的手颤抖起来,“只要能彻底摆脱,”他盯着月芜道,“我就可以和娘子一样了——”

“那么,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月芜神色冷漠,“第一,药浴所用的药材,需按我的方子采买,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错。”

“那是自然。”陈季先目光落在月芜脚下那块地砖上,点了点头。

“第二,”月芜掷地有声,“药浴期间,侯爷需戒荤腥、戒动怒、戒——”他顿了顿,视线从陈季先脸上的红潮掠过,“一切耗损精血之事。”

陈季先愣了愣,他脸上那层诡异的红晕更深了。他抬头看来,笑了下:“可我……”

“侯爷,”月芜提醒道,“不要忘了一切的前提——污秽之身,如何拜神?”

陈季先喉结一滚,咬牙道:“娘子……说的是。”

“第三,”月芜垂眸看向被握紧的手臂,“也是最重要的——”他抬眼直视陈季先,“药浴之时,我族弟必须在场。”

陈季先的表情凝住了。珩夜蹙眉向他看来,指间的力道松了几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月芜淡声道,“侯爷不在意名节,我在意。”

陈季先沉默片刻,在他二人之间看了看,笑了下:“娘子真是……思虑周全。”

他看向珩夜,拱手道:“那便有劳叶员外了。”

珩夜笑不达眼:“应当的。”

陈季先黢黑的眼睛盯了盯他,缓缓将手放下,脸色微沉。

珩夜嘴角缓缓一扯:“方子我们会递给陈贵,侯爷风寒未愈,这病那病的,还是多休息吧。”

说罢,他握着月芜的手臂向外走去,伞面在雨幕中撑开,月芜没有回头。陈季先还坐在原地,指尖转着那串道珠,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回到东厢,月芜当即写了药方。他的方子很长,有几味药在凡间算是稀缺——足够他们去凑几日。

递给陈贵后,月芜转身进了内室。

他将发簪摘下,青丝垂泻,发上细小的雨珠自行飘落,步入屏风后,再转出来站在珩夜面前,已是天刑司掌教的装束。

他淡漠瞥一眼门外。

“他走了,买药去了。”珩夜落下屏障的同时说。

月芜点了点头。

珩夜与他对视,眉心紧锁,环顾房间一圈,脸色愈发沉凝,抬手用清洁术把整个房间都清理了好几遍。

“陈福已死了,游方道士也已抓住,”珩夜沉声道,“我和水官留下处理后面的事,将南赡部洲的蛟尸都找出来。你回天庭,去查修仁和那个符文——”

“珩夜,”月芜声音平静,“侯府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你不要再留在侯府……”珩夜深呼吸一下,“月芜,我很不舒服。陈季先让我很不舒服。我很想……”他闭上眼睛,咽下后半句话。

月芜细细看向他的脸,从他紧闭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

攥了攥手,珩夜睁开眼睛,眉心仍未松开:“月芜,你听我的,你回去吧……好吗?”

月芜却问:“你记得大荒西海的那三剑吗?”

珩夜顿了顿,抿一下唇:“……记得。”

“渊侯何必愤慨,”月芜抬手抚过他衣领上一道折痕,“背后的人,扭曲太阴的神相,引导凡人亵渎他——便是要熟知太阴的人愤慨——恶人总是更愿意欣赏他人的丑态。陈季先也是如此,他早已迷失。”

月芜抚平那道褶皱,将手抽离,却被珩夜抓入手中。

“月芜……”珩夜咽了咽喉咙,“我知道你希望陈季先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可是,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为何不直接让水官像七仙村那样……我担心你继续下去,我……”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月芜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

“陈季先有高于平民百姓的侯爵身份。以仙人的身份审判他,只是更高的权力审判权力。”

月芜没有用蜃息丹,他本音落入珩夜耳中,清绝冷淡——珩夜想起锤炼后置入雪水淬火的剑,滋滋冒出沸滚的蒸气。

“即便让所有人入梦,揭露陈季先的罪行,你猜,凡人是对他的丑恶更加恐惧,还是对能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能力更加恐惧?”

珩夜愣了一下,视线看过来,没有方才那么焦急了。月芜停顿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凡人恐惧权力和未知,并非单纯感激于善、恐惧于恶——就像戳穿那孩子赌博前,老妇的阻挠和遮掩;就像揭露真假黄金前,站在门外凑热闹的看客……谁强,他们便怕谁。只有尽可能剥去这一点,才能让凡人看清善恶,而非强弱。”

珩夜陷在月芜掌心的手微微震颤,月芜收拢手指,并不能完全包裹他的手,却收得很紧:“畏惧强权,难惩其恶;俯视弱小,难扶其善。替天行道,是侠客;玉石俱焚,是猛士;因势利导,才是修行。”

珩夜看着他的眉眼,问:“如何因势利导?”

“守拙藏形、就下观微——弄巧城和陈季先的过往已经清楚;击其必救、乱其根本——道士和陈福已经处理;只差最后一步,借势打力。”

月芜的眼睛很明亮,珩夜清晰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镇南王的势?”

“不止,”月芜淡声说,“借民势,借官势,借天势。”

珩夜顺着他视线看向窗外。月芜的手渐渐松开,珩夜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指节慢慢屈伸了一下。

药浴定在三日后。当归、川芎、白芷、苦参、地肤子、蛇床子……数十味药材罗列满纸,陈贵捧着方子跑遍了弄巧城的大小药铺,有些稀缺的还得从邻县调运。

陈季先风寒静养,月芜开了两剂药去。而后账册、码头卷宗、生辰纲的贺礼清单——送来的文书越来越多。月芜来者不拒,一盏茶的工夫便能批完一叠。

珩夜歪在一旁替他翻看生辰纲的名册,忽然笑了一声。

“一共三十二家商户递了帖子,”珩夜翻开名册,念道,“鸾凤行、天工坊、玉茗轩、四时妆……每家都备了至少一件奇珍。其中六家备了三件以上。”

珩夜摇头评价:“贪心。”

“是怕死。”月芜埋头卷宗,没有抬眼。

“也对,”珩夜说,“天街市税收得那么重,若不能拔得头筹争取免税,这些商户早晚被榨干。”

珩夜将名册丢到一边,支着头看月芜批卷宗。月芜的笔很快,手腕几乎没有起伏,一行行字迹从笔尖钩划而出——和天刑司扶桑木桌案前,一模一样。

“你说,陈季先把账本和生辰纲都交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好像转了性,突然十分信任你我?”

“不是信任,”月芜提笔批注,淡声道,“将你我当成好用的工具罢了,如果明日药浴无用,这些便是你我最后的价值。”

“不过,正合我意,”月芜抬眼片刻,看了看窗外连绵的春雨,低下头去,“在天刑司,在弄巧城,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珩夜没有说话。

月芜把批完的卷宗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卷。窗外雨水滴滴答答,他笔尖不停。

下午,鸾凤行新来的女管事来献宝,她奉上一座松鹤翡翠玉雕摆件,朝纱屏方向多望了两眼。

“叶娘子,”她躬身道,“鸾凤行前番多有得罪,妾身在此替前管事赔罪了。”

纱屏后,月芜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前管事已受处置,不必再提。玉雕放下吧。”

女管事还想说什么,珩夜从纱屏后走出来,将礼单递还给她,“材质和成色都对,但雕工——”他指了一处松柏枝条细微的接痕,“这是断过的,拿来献宝,恐怕不太合适。”

女管事脸色一白,匆匆退下。

待她走远,纱屏后月芜搁下笔。珩夜将礼单合上,放去一旁。

窗外天色渐沉。珩夜靠在窗边,雨水从屋檐的瓦当上一滴一滴落下来。月芜的笔尖从纸上写过,簌簌轻响。

月芜又拿起一卷码头卷宗,珩夜看着他握笔的手,视线停在那里。握霜骸剑的手,握笔的手。西海大荒比剑时,他劈斩下来力有千钧——可这样一双手,还是太瘦了。

又过了一阵,月芜说:“你在担心。”

珩夜的喉间滚了下。

月芜的笔停了。他说:“珩夜,我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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