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铎声音清脆,像海面浮动的碎冰,在浪潮涌动间撞击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珩夜能感觉到月芜环在他肩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月芜齿尖抵在他肩膀的布料上咬着,时重时轻,环在他肩上的手臂用力到筋脉绷起,像要把他整个人掐进骨头里。
倏而,珩夜偏头亲吻他颌骨与脖颈间薄薄的皮肤,含住他的耳垂。月芜猛地向后退缩,但珩夜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把他钉在原处。月芜在他掌下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按住的鸟。
直到月芜一动不动了,身体僵直。珩夜将含玩的耳垂抵出来还给他。月芜的耳珠红得要滴血,珩夜看着,又亲了两下。月芜松开齿尖,偏头伏在珩夜肩上,呼吸又浅又急,他张了张嘴巴,喉咙深处只逸出一声极短的、被碾碎的气音。
月芜闭上眼睛,脸埋在珩夜肩窝里,不说话了。呼吸从急促慢慢缓下来,像退潮的海水,睫毛微微颤动着。珩夜肩上有湿凉的,被他咬过的痕迹,月芜用手垫着,枕在上面。
待呼吸终于平复,月芜趴在他肩上没有动,抬手摸了下耳朵,清心诀和清洁术默不作声地套下来。
珩夜双手抱住他,手臂承担他大部分重量,月芜完全陷在他怀中,一动也不动。珩夜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听着他平缓的呼吸,问:“要不要睡一会儿?”
“天刑司……”
“离开时落了禁制,没人知道。”
月芜沉默片刻:“……你该走了。”
但他的手还环抱在珩夜肩上,他也并未撑开身体的距离。
珩夜抬眼看向窗外的屋檐,样式和天刑司大殿的一样,他问:“这里是后殿?”
“嗯。”
“我不想回龙宫。”珩夜垂下眼睛。
“……那你回昆仑。”
“……我找阿母要那种书,没脸回去。”
“三清境。”
“师父总嫌我打扰他睡觉,把我赶去大泽里。”
“大泽也不错。”“我想留下来。”
珩夜声音撞上他的,月芜一直看向旁边,只留给他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未褪的薄红。
“可以吗?”珩夜说,“我可以睡地上,或者缠在房梁上,不打扰你。”
“当个梁上君子?”
“嗯。”
“……”月芜微叹,转过来看他,“梁上君子,是窃贼的意思。”
珩夜顿了顿,道:“我是一条龙,连人都不是,君子、窃贼,没什么分别。”
月芜睨了他一眼。
珩夜看着,手臂紧了紧,低头用嘴唇碰一下他的眼角:“你每次这样看我,都让我很想吻你。”
月芜抿唇,抵住他胸口:“有饱腹的感觉吗?”
珩夜笑了下,没说话。
檐下玉铎清凌凌响动,月芜面色绯红:“……不行。”
他伏回珩夜肩头,轻声说:“今天不能再亲了。”
“嗯。”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云霞渐渐沉静,月芜始终没说留或不留,手指在他衣襟上时轻时重地攥着。
珩夜低声道:“那我走了。”
刚一动作,被那细小的力道攥紧,月芜转眸看他,目光沉静:“不许你亲吻,你就要走。”
珩夜哑然片刻,老老实实坐着。
月芜从他腿上退开,两手撑在床沿:“门外有晾好的泉水,我想洗漱。”
珩夜愣了会儿,起身端着铜盆去了。挪开水缸上的木盖,清冷的幽泉水雾漫出,刺激得他神思一震。墙上挂着一个葫芦瓢,珩夜打好水端进来,月芜已经脱去外袍挂在屏风上,摘下了发冠。
青丝如瀑垂落在他身后,又长又直,有几缕被衣褶挂住,珩夜多看了那里几眼,乌黑发丝蜿蜒在他腰间。
月芜打湿巾帕,洗了脸,鬓角沾上少许湿意,又擦过耳后和脖颈,洗过布巾,晾在旁边窄窄的竹架上。
“拿去浇花,再打一盆。”
珩夜按他说的照办了,回来时,月芜递给他一块素白的布巾,放在铜盆里:“新的,你的。”
而后拿出盆架下方的扶桑木桶,在珩夜洗脸时出去打了水回来,用仙力熨热。
“……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用法术?”珩夜沾湿了自己的脸,停顿住,“好像鸟,喜欢在浅水处清理。”
月芜坐在木凳上,脱去鞋袜,将脚放进水里。
珩夜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学着他将布巾晾起,贴靠着月芜的。他走过来看了看,月芜对面还放了一个木凳,珩夜停在那犹豫了一下。
“龙也要……”珩夜低头看一眼月芜正在做的事,“洗脚吗?”
他说着,却乖乖坐下,脱掉鞋子袜子,把脚放进来。木盆看上去有点小了。
珩夜眨眼看着水面下月芜的脚,忽然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洗脸?”
“……”月芜无言片刻,无奈问,“洗脸为何要人帮?”
“水官常居水中,净体无垢,但天官会帮她刷鳞甲。”
“现在不是刷鳞甲,只是凡人的习惯。”
“可是在凡间,你并没有这样。”
“在下界公干,自然能简则简。”
珩夜垂眼看月芜的脚,他肤色比自己白皙许多,比鲜嫩的藕还白。月芜将脚抬起来,擦干净,没用什么法术。
珩夜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这样玩的。”
“……何意?”月芜说,“并没有‘玩’。”
他将另一只脚也提起,珩夜拿走他手中的布巾,托住月芜的脚,帮他擦水:“就像竹海那次,不用法术,只是躺在上面随风林飘荡。你现在没有用法术,但在享受这样的时间。”
珩夜将他的脚放下来,踩在旁边的木屐上,又开始擦自己的。
旁边的茶已经热好,月芜随意喝了一口,睨他说:“不要再论道了。今天已经……”
月芜收住声音——今天已经被他的真炁灌输了许多。
“……”珩夜捏着巾帕,看木盆里的水,嘴唇嚅了嚅,“是有点像麋鹿帝君。”
月芜呛了一下,放下茶杯:“麋鹿帝君?”
珩夜含糊一声:“……青帝。”
珩夜觑月芜几眼,将木盆端出去,兰草旁边还有个混了灵露的水缸,旁边是浇花的长柄勺,珩夜将水倒进去。
折回来,月芜盘坐在床上,随意地捏着指诀:“为何叫青帝麋鹿?”
珩夜摘掉发冠,在手中抛玩几下:“幼时刚到东脉读书,他一句句指点纠正,有时我听不进去,看他嘴巴一动一动,很像麋鹿在嚼草叶。”
紫金发冠顺着他手指滚下去,落在桌案。
月芜失笑:“那炎帝是什么?”
珩夜笑着走过来,挨着他身边刚要坐下,被月芜推住:“脱掉外袍——我刚换的垫褥。”
珩夜乖顺地起身,一边解腰带,一边说:“炎帝像赤鲑,一戳就鼓起来,老冲我吹胡子瞪眼。”
他说得一本正经,抬手将外衣和腰带搭在屏风上。
月芜松开指诀,手腕搭在膝头。珩夜只留下中衣,脸色微红地蹭过来,歪在他膝边,捏住他的手把玩。
“不过他瞪我也是应该,”珩夜摸摸鼻子,“我把他种的灵植草药吃掉了大半。”
月芜垂眸看去,唇角微微弯着:“不是还剩下一点儿?”
珩夜撇一下嘴,笑了:“剩下的都太苦了,难吃。”
月芜跟着他笑,过了会儿嘴角慢慢落平:“你也在西脉修习过,是么?”
“嗯……”珩夜枕着手臂侧躺着,大半条腿挂在床外,“五方帝君身边都有去过。”
月芜手指拂过他侧脸:“就是在西脉出的事。少昊。”
“他啊……”珩夜鼻息重重一吐,“天上那颗太阳无情无欲,没有意志。白帝是有意志的无情道,不能将他当帝君看,要将他当会说话的石头看。”
珩夜说着,又笑了,爬起来和月芜肩贴着肩:“那时我与那几只毕方打架,毕方打输了,去帝君面前告状,你猜他如何说。”
月芜闭上眼睛,重新掐起指诀:“大概会说——技不如人,便回去修炼——之类的话。”
“一模一样!”珩夜讶然,“我当时也告状了,说他们讽刺龙族只剩我一个,你猜帝君如何说?”
月芜睁开眼睛向他看来,却没有开口。
“帝君说——他们并未说错,龙族确实只剩你一条龙。”珩夜哂笑,“我气坏了。回头就送了条灰白色的比目鱼给他。”
月芜看着他,珩夜却催促:“快问我为何送比目鱼。”
“为何送比目鱼?”
珩夜笑倒在他肩上:“他成天板着脸的样子,和那条鱼一模一样!”
珩夜凝出鱼的样子给他看。
月芜忍俊不禁——确实很像。
“帝君知道你的用意吗?”
“帝君没问,但我送的时候故意气他,直接告诉了他。那条鱼他还养着呢,每次我去西脉,他都放出来给我看看。”
月芜眼中笑意更深。
珩夜看着看着,在他唇畔弯起的地方亲了一下。
他脸颊离开的时候,被月芜捧住了。
珩夜心头一跳,拥上来和他接吻。
好一会儿分开,珩夜低声说:“不是说不亲了吗?”
“嗯……”月芜说,“不亲了。”
窗外夜色稠密,没有玉铎的声音,很安静。
月芜推开他,躺在床榻内侧,面朝里。床上有两个软枕。
珩夜放下床帏,从他身后半撑过来:“你真让我睡床?”
“不,”月芜闭着眼睛,“你去当梁上君子。”
“不要。”珩夜将他的头发拨去软枕上方,躺下来看月芜的后脑勺。过了会儿,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白皙的后颈上。
珩夜没有碰他,抓了抓软枕,松开手问:“月芜……你何时愿意和我做道侣?”
床帏里一片静谧,但听呼吸,月芜并未睡着。
珩夜耐心等了许久,才听见他说:“不知道。”
月芜转过身来,余光扫过他曲起的腿,问:“你很难受吗?”
珩夜紧紧皱眉:“不是为那种事。”
月芜便翻了回去:“一个名分而已,何必执着。”
“那你何时给我个名分?”珩夜慢声说,“已经不是只接吻的关系了。”
“给了,如何?不给,又如何?”
“……”珩夜停了很久。月芜那句问话像石子落进深潭,涟漪散尽后,凝成一道早有的渴望。
他半趴着撑起身体,拨过月芜的肩。月芜眉心微蹙地看着他。
喉咙发干,珩夜的手指在垫褥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低头抵在上面,又抬起来偷看他的眼睛:“我想你心甘情愿,说你爱我。”
赤鲑:河豚。
比目鱼:(°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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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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