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听潮阁外港时,顾夜安袖下那张名纸已经被汗浸软。
海雾贴着码头往里滚,盐腥味混着药草熬出的苦气,从一排低矮青瓦屋里散出来。港口人多,衣色也杂。披道袍的正道修士坐在廊下捂着腹伤,旁边蹲着两个魔修,脸上纹着蛇鳞,正低声争谁欠谁三块海晶。更远处,一个散修抱着断腿骂船家,骂到一半被药童塞了块木牌,立刻老实闭嘴。
殷玄度扶着船舷下去,肩上的伤被海风一吹,血又洇出一点。他看着那排屋子,眉头拧起:“这里真是听潮阁?”
船夫把缆绳系上,回头赔笑:“是外港医廊。贵客要见阁里的人,得排号。”
顾夜安踩上湿滑木板,鞋底沾了海水。她抬眼看见廊柱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八个字。
见伤收钱,见命加价。
她停了一下。
殷玄度也看见了,脸色更差:“东海的人真敢挂。”
船夫揣着账本,小声道:“这还算客气的。隔壁那间写的是,没钱别哭。”
顾夜安把海市契递过去:“找能看命病的人。”
船夫看见契角潮纹,嘴里那点碎话全吞了。他把契送到前头药童手中,药童十三四岁,头发用蓝布扎着,眼神却很老练。她扫过契面,又扫过顾夜安腕上的红绳,脸色变了变。
“跟我来。”
殷玄度往前半步。
药童抬手拦他:“随侍在外头等。”
殷玄度冷冷看她:“我跟着。”
药童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多带一人,加钱。
殷玄度一噎。
顾夜安从袖中取出两枚海晶,放到药童掌心:“她进。”
药童收钱很快:“这边。”
医廊后面是一条长长水桥。桥下潮水拍着石柱,水里漂着几盏小灯,灯芯发蓝。两侧房门半开,能听见咳嗽、呻吟、药杵捣石声,还有人用东海方言吵价。顾夜安走到尽头,药童掀开竹帘,一股冷药味扑出来。
屋里坐着一个瘦高女人,灰衣窄袖,头发全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三只铜盆。盆里浮着海草、银针和一枚小小贝壳。她没抬头,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药童道:“潮医檀姑,海市契。”
檀姑接过契,看也不看顾夜安,开口便道:“南宫账册副本一份,玄阴旧库近三年交易权,另加赤砂矿道活契抄录。付得起就坐,付不起去外廊等死。”
殷玄度脸色一寒:“你们趁火——”
顾夜安抬手止住他:“付。”
檀姑这才抬眼。她眼珠颜色偏浅,像被海水洗淡的琥珀,看人时不带热气。她盯着顾夜安看了几息,目光落到红绳下的名纸,又落到她心口。
“江蓠说,你会来。”
顾夜安心口一动:“她在阁里?”
“不在。”檀姑把海市契摊平,取出一支细笔,“她在海上。信匣到了,人还没到。”
“信呢?”
“命看完再给。”檀姑指了指椅子,“坐。”
顾夜安坐下。
椅子是石的,潮气从底下透上来。她刚坐稳,檀姑便抓住她的手腕。那动作太快,殷玄度手已按到剑柄。檀姑眼皮也没抬:“你拔剑,诊金翻倍。”
顾夜安看了殷玄度一眼。
殷玄度松开手,脸色很难看。
檀姑把红绳拨开一点,看到底下夹着的名纸,嗤了一声:“有用,但不多。字能留纸,留不住因果。你当写欠条呢?”
顾夜安道:“能留一会儿也行。”
檀姑手指一顿,没接这句。她把贝壳按到顾夜安腕侧,壳面泛出一点灰光。灰光绕着红绳转了半圈,忽然散开,像被风吹碎的盐粒。
殷玄度往前靠:“怎么样?”
檀姑道:“魂上没裂。”
顾夜安看着她。
“咒根也找不到。”檀姑换了一枚银针,针尖在灯下细得发白,“名字在从因果里脱皮。”
殷玄度听得脸色发青:“说人话。”
檀姑瞥他:“她还活着,旁人却开始留不住她的痕。再往后,她还活着,但整个世界都没她的痕迹。”
顾夜安垂眼,看见红绳下那张纸角皱得厉害。
“能治吗?”
檀姑把银针夹在指间:“能拖。”
“多久?”
“看你作不作死。”
殷玄度咬牙:“你说清楚。”
檀姑把一张薄纸拍到桌上:“不动情,不近天道,不碰与你因果最深的人,七日。若偏要去太虚境地底,怕是当天就要灰飞烟灭。”
屋里潮声一下变得很近。
顾夜安抬眼:“我要去。”
檀姑点头:“我猜也是。你们这种人,医嘱就当海风。”
她把银针刺入顾夜安腕骨旁。
疼意来得很细,像冰冷海线穿进皮肉。顾夜安手指蜷了一下,很快按住红绳。红绳旧结硌在掌心,名纸夹在下面,被她按出一道折痕。
檀姑看见了:“疼就疼,别把绳子揉断。”
顾夜安低声:“断不了。”
“这话我听过。”檀姑抽出第二枚针,“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后来让江蓠骂了三天。”
顾夜安心口一紧:“谁?”
檀姑没答。第二针落在心口外侧,稳命针旧处被牵动,冷痛顺着肋骨散开。她咬住牙,喉间一点声音也没出。
殷玄度看着她的手。她指节白得厉害,红绳已经陷进掌心。
“主上,疼就说。”
顾夜安瞥他:“说了能少收钱?”
檀姑道:“不能。”
“那说什么。”
檀姑嘴角动了下,像笑,又没真笑。她连下六针,每一针都避开红绳,却绕着那根旧绳布成一个窄窄的圈。贝壳里的灰光被银针拢住,短短一息,顾夜安看见自己落在墙上的影子稳了些。
也只稳了些。
檀姑收手:“一日一换针。你要去太虚,我给你三枚续针。用完还不回来,就让你的人准备后事。”
殷玄度喉间发紧:“后事?”
“你想听好听的,去隔壁听说书。”檀姑把针匣扣上,“在我这里,后事就是后事。不过做了后事也没人记得就是了。”
顾夜安道:“信。”
檀姑从铜盆底下取出一只小小海螺匣。匣面有潮纹,封口贴着江蓠的印。她把匣子推过来:“自己开。她说你若问价,价写在契后;你若不问,就当你认账了。”
顾夜安打开海螺匣。
里面没有纸,只有一缕被海水浸过的蓝光。蓝光浮起,江蓠的声音从匣中传出,冷淡,干净,带着一点海风刮过石壁的哑。
“顾夜安,别逞强。你这不是病,是天道在修正。”
顾夜安指尖收紧。
江蓠继续道:“你娘当年也见过这种墨痕。她不肯听,我骂过,没用。你也未必听。废话省了。红绳,留着。它比你的命册有用。谢辞鸢若还认你,让她碰红绳,莫让旁人碰。”
檀姑低头写药单,像没听见。
殷玄度却抬起眼。
顾夜安盯着那缕蓝光,呼吸浅了些。
“你去太虚,会让抹除加快。你不去,谢辞鸢也许会被洗干净。怎么选,你都要自己背这因果。”
蓝光顿了顿。
“若你散了,泠玄素会把人送东海。海棺已备。别嫌冷,冷的东西留得久。”
顾夜安喉咙发涩。
江蓠最后一句低了些:“还有,别把谢衔月三个字丢了。那是谢辞鸢给你的,不是天道赏的。”
蓝光散尽。
海螺匣里剩下一点潮湿冷气。顾夜安坐了很久,久到檀姑把药单写完,推到殷玄度面前。
殷玄度看着单子上的价目,脸色发白:“这么多?”
檀姑道:“命贵。”
顾夜安合上匣子:“付。”
殷玄度压着火:“玄阴旧库三年交易权,这已经不是诊金了。”
“是诊金。”檀姑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她若死在路上,东海还得收尸,收魂,收谢辞鸢。你们玄阴库里那些破铜烂铁,甚至抵不了这些。”
殷玄度气得笑了一声:“破铜烂铁?”
檀姑抬眼:“不服?让江蓠亲自跟你算。”
殷玄度闭嘴。
顾夜安把海螺匣收进袖中:“什么时候能走?”
檀姑道:“现在。”
殷玄度皱眉:“不用歇?”
“歇一夜,太虚那边多洗她几轮。你们歇得住?”檀姑把三枚续针放进细竹筒,丢给顾夜安,“路上别沾烈酒,别动大阵,别让人喊你旧名。”
顾夜安接住竹筒:“旧名?”
“顾蘅,谢衔月,顾夜安,夜烬主。都算。”檀姑看着她,“名字越多,被刮得越乱。留一个你眼下最想让她记住的,别到处散。”
顾夜安低头看红绳。
谢辞鸢会叫她阿蘅。
她想听。也怕听。
“知道了。”
檀姑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块黑色木牌递给她:“拿着。听潮阁外港可通太虚山下水路。船已在后湾。还有一件事。”
顾夜安看她。
檀姑把目光移到她的影子上:“若你看见影子不跟你走,别回头找。往前走。回头那一下,容易少一截。”
这话听着荒唐,殷玄度脸却白了。
顾夜安收下木牌:“多谢。”
檀姑摆手:“谢字不抵钱。”
殷玄度忍了又忍:“你们东海的人说话都这样?”
“江蓠比我难听。”檀姑掀开竹帘,“走吧。再拖,我要收误工费。”
外头潮声更大。水桥上来往的人换了一批,正道修士、魔族伤者、海商伙计挤在一处,谁也没多看谁。顾夜安走过廊下时,一个药童正把账牌挂到墙上,木牌碰木牌,声响很脆。
她脚步顿了顿。
墙上最上方挂着几块旧牌,字迹被海风磨得发白。其中一块写着顾霜序,旁边另有一块,字迹只剩半边,看不清了。
顾夜安伸手碰了一下顾霜序那块牌。
药童立刻道:“哎,别碰,碰坏了要赔的。”
顾夜安收回手:“她欠账?”
药童看了一眼:“旧账了。江先生说,死账也得挂着,省得活人忘了还。”
顾夜安笑了一下。
殷玄度低声问:“主上?”
“走。”
后湾的船比来时那条小得多,船身漆成深蓝,帆上绣着听潮阁的白浪纹。船夫换成了个独眼老头,嘴里叼着烟杆,见到木牌便把烟杆往腰后一插。
“去太虚山下?”
顾夜安点头。
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玄度:“病人坐舱里,别吹风。吐血吐海里也行,别吐我船板上。”
殷玄度终于忍不住:“你们能不能说点人话?”
老头咧嘴:“人话加钱。”
顾夜安上了船。
舱里窄,铺着一层干草席,草席下有淡淡药草味。她坐下后,把红绳下的名纸取出来。纸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顾夜安三个字还在,安字末笔淡了些。
她从袖里取出朱砂笔。
殷玄度坐在舱口,看见她又写了一张。
这次她没写顾夜安。
她写谢衔月。
三个字落在纸上,朱砂颜色很深。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和顾夜安那张叠在一起,放回红绳下。
殷玄度看着她:“您不是说,让阿柳描那页?”
“她描她的。”
“这张呢?”
顾夜安按住红绳:“给我自己看。”
船离开后湾,海雾又涌上来。东海的潮声在船底一下一下响,像有人用掌心拍着棺木,又像很远处的鼓。顾夜安靠着舱壁,闭眼听了一会儿。
疼意还在。
稳命针也还在。
江蓠的声音也还在耳边。
别把谢衔月三个字丢了。
她把红绳攥进掌心,纸角硌着皮肉。
“姐姐。”她低声道,“我带着名字来见你。”
殷玄度坐在舱口,没回头。
海雾吞掉听潮阁,船往太虚方向去。顾夜安闭着眼,指尖慢慢收紧。红绳热了一瞬,又冷下去。她没有再喊。
这一次,她要把声音留到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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