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疗室里的艾草香还未散尽,淡浅的、温软的,萦绕在鼻尖,像一层轻柔的纱,裹着裴雨佳沉睡的眉眼。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像是把连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惶恐、委屈,全都在睡梦里卸了下去。没有失控的情绪,没有刺人的话语,没有自我否定的煎熬,只有一片平和的静谧,连梦境都是温柔的,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美好的自己与舟夕拾相伴,梦里的自己总是光彩四溢的。
不知睡了多久,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眼帘。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理疗室米白色的天花板,紧接着,便是趴在床边的那道身影。
舟夕拾就这么守在她的床边,微微弯着身子,双臂叠在床沿,脑袋轻轻枕在手臂上,睡得并不安稳。他依旧是一身从漫城赶回来时的装束,风尘仆仆,衣角还带着机场的冷风与飞机上的干燥气息,眼底的疲惫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散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牵挂着她。
阳光透过理疗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少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凌厉,多了几分脆弱与温顺。
裴雨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
她知道,他一定是接到医生的电话,便马不停蹄从漫城赶了回来,一路奔波,连片刻的休息都没有,就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这个男人,永远都这样,把她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护着她,宠着她,无论她怎么发脾气,怎么说伤人的话,怎么推开他,他都始终守在她身边,从未真正离开过。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愧疚与自责,就越是浓烈。
她配不上他的好,配不上他这般全心全意的牵挂与守护。她是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病人,敏感、脆弱、易怒,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伤害,带来无尽的困扰。
她不能再拖累他,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永远活在担心与疲惫里。
心底的决定,愈发坚定,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刚睡醒的微凉,轻轻拂过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很软,像他的人一样,看着清冷,实则温柔,指尖划过的瞬间,能感受到细微的发丝触感,一点点,挠得她心底发疼。
只是轻轻的一个触碰,舟夕拾便瞬间醒了过来。
他睡眠极浅,从赶到医院,守在她床边开始,便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心里始终悬着她,哪怕是闭眼小憩,也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生怕她醒来有任何不适,生怕她一睁眼,看不到人会慌张。
感受到额间那抹冰凉细腻的触感,他猛地抬眸,视线直直撞进裴雨佳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他的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还有浓浓的红血丝,可在看清她醒过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慌乱,都瞬间被欣喜与担忧取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满满的牵挂。
舟夕拾几乎是立刻直起身,伸手紧紧握住她还停留在他发顶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宽厚的薄茧,将她冰凉的小手牢牢裹在掌心,细细摩挲着,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与轻柔,声音因为连日的奔波与牵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样?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用力一点,就会弄疼她,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看着她脸色比来时好了些许,不再是那般发青憔悴,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放下。
裴雨佳被他握着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到心底,暖得她鼻尖发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缓缓抽回手,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后背轻轻靠在床头,拉过一旁的薄被,裹在自己身上,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落在理疗室的墙壁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舟夕拾的耳中:
“舟老师,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舟夕拾的心上,瞬间将他心底所有的欣喜与担忧,砸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温柔与关切,一点点凝固,眼神从最初的温柔,变成了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眉头紧紧皱起,看着裴雨佳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是不敢置信:“雨佳,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自己刚睡醒,出现了幻觉。
他从漫城不顾一切赶回来,守在她床边整整一天一夜,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想陪着她,照顾她,让她快点好起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醒来后,她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和他分开。
“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裴雨佳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她缓缓闭上眼,强忍着眼底的泪水,不让它落下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自我否定,“我不希望一个不正常的人,和你开启一段不健康的恋爱关系。”
她不正常,她有情绪障碍,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只会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给不了他正常的恋爱,给不了他安稳的幸福,只会让他跟着她一起受累,一起难过。
与其这样,不如趁早分开,放他自由,让他去拥有一个正常、温柔、懂事的人,去过没有她的、安稳顺遂的生活。
舟夕拾看着她紧闭双眼、满脸决绝的模样,心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想要跟她说,他不在乎,他可以等,他可以陪着她慢慢好起来。
“雨佳,我可以给你时间……”
裴雨佳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滑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疏离与决绝,“舟老师……”
她轻轻抽出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留下一句带着无尽歉意与难过的“对不起”,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他眼底的伤痛与难以置信,她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坚定都会土崩瓦解,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不想分开,她也很想他,很想一直陪着他。
可她不能。
她必须狠下心,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舟夕拾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与无措之中。
他想说,他不在乎她正不正常,不在乎她有没有情绪障碍,不在乎她会不会发脾气,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只要她平平安安,只要他能陪着她,就足够了。
他想说,他可以等,等她慢慢好起来,等她愿意敞开心扉,等她重新接受他,多久都可以。
可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泪水与痛苦,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心里比他更难受,更痛苦。她不是不爱,只是太自卑,太自我否定,太怕拖累他,太怕给不了他想要的幸福。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孤寂与伤痛之中。他站了许久,许久,终究是没有再逼她,没有再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尊重她的决定,尊重她想要的空间与时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落寞:“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理疗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心就疼一分。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暂时隔在了两个世界。
理疗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裴雨佳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在房间里回荡。
她紧紧攥着被褥,泪水打湿了大片被褥,心底的痛苦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想他,很想很想,想他的温柔,想他的守护,想他的怀抱,可她只能逼着自己,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逼着自己推开他,逼着自己放手。
而理疗室外,舟夕拾靠在墙壁上,微微低着头,单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平日里清冷孤傲、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竟也露出了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裴雨佳走到分开的地步,他以为,他可以一直护着她,陪着她,从年少到白头,可终究,还是让她受了委屈,让她选择了推开他。
他不怪她,一点都不怪,只怪自己不够好,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没能让她相信,他会一直陪着她,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不会离开。
从那天起,两人便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
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次见面,仿佛彼此,都从对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裴雨佳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那是她一个人的空间,没有旁人的打扰,没有尴尬的相处,只有她自己。她把心底所有的思念与痛苦,全都藏了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让自己变好的事情上。
自从她知道,舟夕拾名下有一家健身房,以前,她常常会去那里健身,可自从知道老板是他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去过,怕遇见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定的心,会瞬间崩塌。
于是,她特意腾出家里一间朝南的空房间,找人重新装修,改成了一间小小的私人健身房,买齐了所有的健身器材,跑步机、哑铃、瑜伽垫、拉力器……小小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床健身,汗水浸湿衣衫,累到浑身无力,才肯停下,用身体的疲惫,去掩盖心底的思念与痛苦。白天,她便上网课,报了国外的专业课程,每天对着电脑,认真学习,让自己被知识填满,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他,去想那些难过的往事。
剩下的时间,她便去际雾的OVER俱乐部,学赛车。
这是她在漫城便定下的决心,替舟夕拾去闯拉力赛,替他完成执念,让他不用再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让他能平平安安。
即便分开了,这个念头,也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际雾的俱乐部,坐落在城郊的赛车园区,平日里来往的,都是赛车爱好者,引擎的轰鸣声,机油的味道,是这里的常态。裴雨佳每天准时来到俱乐部,换上专业的赛车服,戴上头盔,跟着际雾,从最基础的理论知识,到赛车的操作技巧,再到赛道的实战练习,一步一步,认认真真地学,从不偷懒,从不叫苦。
她本就有极高的赛车天赋,加上心思专注,又有舟夕拾早年教她开车的基础,进步速度快得惊人,连际雾都忍不住连连赞叹,说她是天生的赛车手。
训练之余,际雾偶尔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舟夕拾,说起舟夕拾年少时赛车的趣事,说起两人多年的兄弟情谊,想试探一下她的态度,想知道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每次,裴雨佳都只是沉默着,低头擦拭着赛车手套,或是调整着头盔的卡扣,从不搭话,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名字。
际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想着两人大概是吵架了,闹了别扭,女孩子心思细腻,闹脾气也是常有的,便也不再多问,只是专心教她赛车,想着等两人气消了,自然会和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雨佳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看似充实,实则每一个深夜,都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舟夕拾,想起他的温柔,想起他的牵挂,然后彻夜难眠。
她以为,只要不见面,不联系,时间久了,思念就会淡去,痛苦就会减轻,可她忘了,爱入骨髓的人,哪是说忘就能忘的,越是刻意回避,越是思念入骨。
而舟夕拾,这一个月里,过得更是煎熬。
没有裴雨佳的消息,没有裴雨佳的身影,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他依旧过着往日的生活,打理赛车俱乐部,处理工作上的事务,参加必要的应酬,表面上,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清冷,依旧从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空缺,有多大,思念有多浓。
他不敢给她发消息,不敢给她打电话,不敢去打扰她,怕她反感,怕她厌烦,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加抗拒,更加痛苦。
他只能从初阳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裴雨佳的境况。
初阳是裴雨佳的好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两人事情的人,看着两人这般互相思念,却又彼此折磨的模样,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每次舟夕拾问起,初阳都只能如实告诉他,她每天在家健身、上网课、去赛车俱乐部,生活很规律,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着总是很疲惫。
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舟夕拾的心,都会疼一分,既心疼她的辛苦,又庆幸她在好好生活,又忍不住思念,想见她,却又不能见。
他知道她去了际雾的俱乐部学赛车,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深想,怕自己猜到那个让他心疼又震惊的答案。
这天,午后的阳光正好,舟夕拾需要一个专业的赛车零件,跑遍了常去的几家店,都没有找到,想起际雾的俱乐部里,配件齐全,便驱车前往OVER俱乐部,打算找际雾借零件。
车子缓缓驶入赛车园区,远远的,便听到俱乐部里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机油与橡胶的味道,那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气息,可此刻,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停好车,径直走进俱乐部,大厅里,有学员在训练,有工作人员在整理配件,一片忙碌。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赛道边,正在指导学员的际雾,迈步走了过去。
际雾看到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来借个零件,急用。”舟夕拾的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俱乐部的休息区,视线骤然一顿。
休息区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背包,背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草莓挂件,干净,可爱,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摘下来过。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在这里。
这个念头,瞬间在心底升起,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俱乐部里搜寻,想要找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可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想必是躲起来了。
他知道,她不想见他,所以才会躲着他。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与落寞,他没有再多问,没有多说,只是收回目光,看向际雾,语气平静:“零件在仓库吗?带我去拿。”
际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休息区的背包,心里瞬间明白了,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仓库走去,没有提起裴雨佳,没有多问一句。
全程,舟夕拾都没有再提休息区的背包,没有问起裴雨佳,拿完零件,便转身离开了俱乐部,脚步匆匆,仿佛只是来办一件寻常的公事,没有丝毫留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那个草莓挂件的瞬间,他的心底,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思念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去找她,忍不住打破对她的承诺,忍不住把她拥入怀里。
直到舟夕拾的身影彻底离开俱乐部,裴雨佳才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手心冰凉。
她在更衣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对话,他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她能察觉出的疲惫。她多想冲出去,见他一面,多想抱抱他,可她不能,只能躲在更衣室里,屏住呼吸,直到他离开。
际雾从仓库回来,看到她靠在墙壁上,脸色难看,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吵架了?至于躲成这样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裴雨佳缓缓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赛车服,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际雾教练,我们说好的,只谈专业,专业以外的事,少打听。”
她的语气,太过冷淡,太过疏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际雾被她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她这般倔强又冷漠的模样,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不可理喻”,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明明互相惦记,却非要彼此折磨。
当晚,夜色渐深,城市被笼罩在一片霓虹之中。
际雾接到了舟夕拾的电话,电话里,他的语气格外严肃,让他去常去的清吧见面,有要事问他。
际雾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只能应下,刚准备出门,陈灿得知消息,也嚷嚷着要一起去凑热闹,他向来爱八卦,听说舟夕拾和裴雨佳闹了矛盾,早就好奇得不行,死活要跟着。
三人坐在清吧的角落里,灯光昏暗,音乐轻柔,与平日里的热闹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陈灿一坐下,便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舟夕拾,语气里满是八卦:“哎,我听说你俩小情侣吵架了?你这儿有一手瓜要听,特意来凑个热闹,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际雾见状,伸手狠狠锤了他一拳,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少来,别胡说八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清楚,舟夕拾今晚找他,定然是为了裴雨佳的事,气氛严肃,可不是陈灿胡闹的时候。
舟夕拾坐在沙发上,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脸色清冷,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他没有理会陈灿的八卦,目光直直看向际雾,语气严肃而沉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为什么会在你的俱乐部?”
际雾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原本想着,替裴雨佳隐瞒,想着她不想让舟夕拾知道,不想让他担心,便打算糊弄过去,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故作轻松地说道:“还能为什么,就是闲来无事,来我这儿玩儿车,体验体验赛车的乐趣呗,女孩子嘛,对新鲜事物好奇,很正常。”
他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可眼神里的闪躲,却没能逃过舟夕拾的眼睛。
舟夕拾看着他,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那眼神,太过严肃,太过有压迫感,仿佛在无声地告诉际雾,他在说谎,他早就知道了真相。
际雾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瞬间慌了,他和舟夕拾相识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舟夕拾看似清冷,实则心思缜密,一旦认定的事,一旦察觉到谎言,便会刨根问底,而且,他从来都不敢对舟夕拾说谎,每次说谎,都会被他一眼看穿,根本瞒不住。
在舟夕拾的注视下,际雾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认真,看着舟夕拾,缓缓开口,全盘托出:“是雨佳,她让我教她赛车,她说,她要替你去跑拉力赛,替你完成雨婷的遗憾,她说,不想让你再拿自己去冒险,不想让你身处险境,她想护着你。”
“漫城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她疯了,可她太坚定了,加上她确实有赛车天赋,我拗不过她,才答应教她,她让我瞒着你,不让我告诉你,怕你生气,怕你阻止她。”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舟夕拾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际雾的话。
替他跑拉力赛,替他完成遗憾,不想让他拿旧伤冒险,想护着他。
原来,她那段时间的早出晚归,原来,她在漫城赛车场的坚定,原来,她推开他,执意要分开,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不是不爱他,不是嫌弃他,而是太爱他,爱到甘愿放下所有的安稳,甘愿踏入她原本陌生的、凶险的赛道,爱到宁愿推开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辛苦与危险,也要护他周全。
这个傻瓜,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有了缝隙,所以才要推开他,却没想到,她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竟是在为他,赌上自己的一切。
心底的震惊、心疼、愧疚、思念,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不顾外面渐渐阴沉的天色,不顾窗外已经开始飘落的雨滴,不顾自己刚刚喝了酒,转身就朝着清吧外面跑去,脚步急促而慌乱,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独自承受一切、偷偷为他拼命的姑娘。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就这样一路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浓浓的颤抖与心疼,雨水渐渐变大,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衫,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找到她,立刻见到她,立刻把她拥入怀里,告诉她,他不需要她替他冒险,不需要她替他扛一切,他只要她平平安安,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他一路狂奔,从清吧,跑到裴雨佳的公寓楼下,雨水瓢泼,砸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仰头,看着她公寓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心脏狂跳不止。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公寓的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房门缓缓被打开。
裴雨佳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看到门口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舟夕拾,瞬间愣住了,眼底满是错愕与惊讶。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脸颊、衣角,不断往下滴落,在门口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湿痕,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憔悴,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痛苦,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孤傲,像一个迷路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裴雨佳的心,猛地一疼,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
“先进来吧。”
她说着,便侧身,想让他进屋。
可舟夕拾却站在玄关处,没有动,脚步牢牢钉在原地,雨水还在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他看着她,眼底满是委屈与痛苦,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开口,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他以什么身份,走进她的家,走进她的生活?
他们已经分开了,他尊重她的决定,没有打扰她,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与心疼,不顾一切跑来了,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
裴雨佳看着他这般模样,听着他这句委屈的话,心脏像被狠狠揪紧,疼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沉默着,心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见她沉默,舟夕拾又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质问,更多的,却是心疼:“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学赛车?为什么不要我了,裴雨佳,你知不知道,我不需要你这样,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什么要推开他,自己去扛所有的危险。
裴雨佳依旧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有的理由,在他的心疼与委屈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缓缓转身,走进客厅,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帮他擦拭脸上、头发上的雨水。
舟夕拾没有接毛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心疼的神情。
裴雨佳没有在意,就这么拿着毛巾,轻轻踮起脚尖,一点点,温柔地擦拭着他的头发,擦拭着他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就在她低头,认真擦拭的瞬间,舟夕拾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将她拥入怀里,死死地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怀抱,带着雨水的冰凉,却又有着他独有的温热,紧紧裹着她,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让她无比安心。
“裴雨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思念,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声音颤抖,断断续续,“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每一分每一秒都想,我不敢打扰你,不敢联系你,我怕你烦我,怕你不想见我……”
“你别推开我了,好不好?”
这是裴雨佳,第一次见舟夕拾哭。
在她的印象里,舟夕拾永远是清冷的,孤傲的,无所不能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不会轻易示弱,可此刻,他却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毫无保留,将所有的思念、委屈、痛苦、心疼,全都展现给她。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她的心底,瞬间融化了她心底所有的坚定与决绝,所有的防备,全都土崩瓦解。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泪水也忍不住滑落,声音哽咽:“对不起,舟夕拾,对不起……”
她对不起他的深情,对不起他的牵挂,对不起他的等待,是她太傻,太自卑,才会让彼此,受了这么多的苦。
瓢泼的大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可玄关处,相拥的两人,却被无尽的温柔与深情包裹,所有的误会,所有的决绝,所有的思念,都在这个拥抱里,尽数化解。
不知过了多久,舟夕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抱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舍不得放开。
裴雨佳轻轻推开他,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连忙拉着他走进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卧室,翻找出一套睡衣。
那是她以前身材微胖的时候买的,款式宽松,颜色是可爱的浅粉色,上面印满了小巧的草莓图案,一直放在衣柜里,没舍得扔,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她拿着睡衣,走到他面前,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轻柔:“这是我以前穿的衣服,款式宽松,你应该可以穿,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别感冒了。”
舟夕拾接过睡衣,看着上面可爱的草莓图案,原本满是委屈与难过的脸上,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多了几分温柔与暖意。
那笑容,干净而温柔,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伤痛与阴霾,看得裴雨佳,脸颊愈发泛红。
他起身,拿着睡衣,走进浴室,很快,浴室里传来流水的声音。
裴雨佳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里一片平静与温柔,她起身,去厨房,烧了热水,冲了一杯感冒灵,放在桌上,等着他出来。
没过多久,浴室的门被打开。
舟夕拾穿着那身宽松的草莓睡衣,走了出来。
平日里穿惯了深色正装、休闲装的他,此刻穿着一身可爱的粉色草莓睡衣,显得格外反差,平日里的清冷凌厉,全然消失,多了几分温顺可爱,竟毫无违和感。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着坐在客厅里的裴雨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温柔,带着满满的宠溺,一扫之前的所有落寞与痛苦。
裴雨佳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底满是温柔。
她拿起桌上晾温的感冒灵,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快把这个喝了,预防感冒。”
舟夕拾接过杯子,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身体,更暖了心底。
窗外的大雨,渐渐小了,夜色温柔,灯光暖黄,客厅里,弥漫着久违的温馨与平静,所有的风雨,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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