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是在周三下午敲响32号房门的。
沈夜澜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整理线索。他把韩世安的案卷、林柏舟舅舅的笔记、那张被粘合的黑白照片,还有那片暗红色的布料,全部摊在桌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成一条长龙。
1975年10月26日,雨夜,宋怀远失踪。
10月26日之前——苏晚怀孕?宋怀远发现了什么?顾衍之在怕什么?
10月26日当晚——35号画室的灯亮了整夜。黑色轿车停在巷口。画室地上有血迹,有另一个人的足迹。油画被划破。
10月27日之后——韩世安介入调查,发现异常。文化局的陆副局长出现。调查被叫停。案卷被封存。
1976年春——记者吴明死于“意外”。
1983年冬——林柏舟的舅舅去世,笔记本被人闯入翻动,六页被撕掉。
1985年秋——沈夜澜搬进32号。
他把这些时间节点写在笔记本上,在它们之间画上箭头和问号。箭头的尽头指向一个名字:顾衍之。
但他的笔停在那个名字旁边,迟迟没有往下写。
方远说的对——他没有证据。他有的是碎片、猜测、直觉,以及一个老刑警不甘心的记忆。这些东西在法庭上一文不值,在真正的较量中不过是风中尘埃。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愿意开口,愿意站出来,愿意说出1975年那晚他真正看到的东西。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犹豫的节奏——像是敲门的人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下定了决心之后又怕自己太冒失,所以每一击都收着三分力气。
沈夜澜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像章。他的背有些驼,但站得很稳,两只手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沈夜澜,嘴唇翕动了两下。
“你是……警察?”
沈夜澜点了下头。
“省厅调来的那个?”
“对。”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于审视的郑重,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说出下一句话。
然后他说:“我叫赵德茂,住41号。巷子最里面那家。”
沈夜澜侧身让开。
“赵伯,进来说。”
赵伯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张铺满了材料的桌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不是没看见,是故意不看。
沈夜澜注意到了。
“坐。”他拉过一把椅子。
赵伯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竹杖靠在腿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粗糙的、关节变形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沈夜澜没有催他。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赵伯面前。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接的,搪瓷杯上印着一朵已经掉了大半颜色的牡丹花。赵伯看了一眼那杯子,没有拿起来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像是在确认水的温度——或者确认这个给他倒水的人的温度。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赵伯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警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我打听过了。巷口老张说你从省厅来的,之前在省里办过大案。隔壁陈老头说你到分局第一天就去找了老韩——老韩就是韩世安,当年查宋怀远案子的那个警察。”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你想查宋怀远的事。”赵伯抬起头,看着沈夜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锋利的光,“对不对?”
沈夜澜没有否认。
“对。”
赵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屋里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给他戴上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三十五号那个画家失踪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个人。”
沈夜澜的身体微微前倾,但他没有动笔,没有拿笔记本,没有任何会让对方感到压力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树洞,无声地告诉对方——我在听,你说。
赵伯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梧桐巷,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老槐树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条巷子。一只花猫从屋檐下窜过去,倏忽不见了。
“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赵伯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老伴的忌日。她走了十一年了,每年的那天我都会去江边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看长江,说看着江水她就觉得心里敞亮。”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天傍晚下着雨,不大,毛毛雨,但很密。我从江边回来的时候大概七点多,天已经全黑了。我撑着伞往巷子里走,走到35号门口的时候——”
他又停了一下。
沈夜澜看见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我看见35号的灯亮着。这本来不稀奇,宋怀远那个画家经常晚上画画,有时候亮到半夜。但那天的灯不是画室里的灯,是前厅的灯。宋怀远从来不在前厅待着,他说前厅太小,憋得慌。所以那天我看见前厅的灯亮着,就觉得有点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天的窗户是关着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雨是斜着下的,打在玻璃上啪啪响。窗帘是被人从里面拨开的,露出了一条缝,缝里有个人在往外看。”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沈夜澜问。
赵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两只手分开,放在膝盖两侧,用力按着,像是在压制身体里某种想要冲出来的东西。
“看清楚了,”他说,声音开始发颤,“就是因为看清楚了,我这十年才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过去的恐惧,而是对现在的恐惧,对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那个人不是宋怀远。”
“是谁?”
赵伯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两下,他用干裂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给一个生锈的开关最后拧上一点润滑油。
“那个人的名字,我后来打听到了。1980年,他调到文化局当副局长,上了江城的报纸,我看见了照片。1983年,他当上了局长,又上了报纸。每一次我看到他的照片,我都把报纸翻过去,不敢看第二眼。”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姓顾。顾衍之。”
沈夜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控制情绪的生理反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顾衍之。
这个名字从赵伯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从案卷里推断出来,是完全不同的分量。前者是证据,是有人愿意用自己十年沉默换来的真相。
“赵伯,”沈夜澜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那天晚上下雨,光线不好,隔着一道窗帘——”
“我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钟,”赵伯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降了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他从窗帘缝里往外看,我也站在外面看他。巷子里的路灯虽然暗,但他站在灯旁边,脸正对着窗户,我看得清清楚楚。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右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我不会记错的,我当了三十年钳工,看什么都看得准,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右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
沈夜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特征。韩世安的案卷里没有这一条,林柏舟舅舅的笔记里也没有。这是新的信息,是赵伯用十年沉默换来的一句实话。
“然后呢?”他问。
赵伯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我就走了。我站在巷子里看了他十秒钟,他看了我十秒钟。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我的脸,巷子里黑,我又撑着伞——但他看了我,我看了他,这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宋怀远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后来韩世安来了,在35号进进出出,问东问西。他敲过我的门,问我26号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我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那天下午从江边回来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下去,像一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
“我撒了谎,”他说,眼泪无声地从这个七十多岁的老钳工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往下流,“我跟警察撒了谎。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十秒钟。梦里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沈夜澜把搪瓷杯往赵伯面前推了推。
赵伯没有喝,只是用颤抖的手握住了杯壁,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赵伯,你知道你今天的证词意味着什么吗?”沈夜澜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打磨的刀刃,“如果你愿意在正式的询问笔录上签字,或者在法庭上作证,你就是指控顾衍之与宋怀远失踪案有关联的关键证人。”
赵伯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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