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琴声1

沈夜澜是被一阵钢琴声吵醒的。

不是吵。那声音太轻太远,更像是从梦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像月光从瓦片缝里漏进来一样,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路灯早就熄了,秋天的夜晚没有虫鸣,梧桐巷安静得像一条沉在江底的船。

他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意识从睡眠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然后他听清了。

是钢琴。不是收音机里放的那种,不是唱片机里转的那种,而是真实的、有人在弹的钢琴。声音不大,隔着墙、隔着巷子、隔着好几栋房子传过来,被夜风削得细瘦单薄,像一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丝线。

曲调很慢,左手低音部的和弦像是沉重的叹息,右手高音部的旋律像是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碎了什么。

沈夜澜从床上坐起来,木板床吱呀一声响,那琴声似乎顿了一顿——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穿上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式的木框窗。吱呀一声,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的清冷的草木气味。

琴声更清晰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辨认出方向——西边。梧桐巷的西边,被那堵灰色砖墙堵死的方向。墙那边是35号。空置了十年、门锁紧闭、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的35号。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借着夜光勉强看清了指针——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空置十年的老宅里传出钢琴声。

沈夜澜不是一个容易被“异常”牵动情绪的人。他见过太多解释不了的怪事,最后百分之九十九都有一个人为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答案。剩下的百分之一,要么是还没找到答案,要么是永远找不到答案。

但凌晨两点的35号,不应该有任何声音。

他快速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手电——到江城之后买的,铁壳的,又重又沉,但很结实,拿在手里像一根短棍。他没有配枪,从省厅调过来的时候枪交了,分局还没有给他重新配发,所以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手电和手电后面的拳头。

下楼,开门,走进巷子。

夜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梧桐巷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晃动,影子在地面上张牙舞爪地扭来扭去,像是无数只瘦长的手。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在35号门前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黑色的老木门,铜环还是那两只锈成绿色的铜环。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窗户上的旧报纸完好无损,没有破洞,没有被人掀开过的痕迹。

琴声停了。

沈夜澜站在35号门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旋转着,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音——风的呜咽、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以及……

脚步声。

很轻,很轻,不是从35号里面传出来的,是从巷子深处——从41号的方向。

沈夜澜转过头,手电没有打开,只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人的影子从巷子深处缓缓移过来,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子。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那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林柏舟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手电,但没开,就那么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在35号门前停下来,和沈夜澜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月光下,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你也听见了?”林柏舟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钢琴。”沈夜澜说。

林柏舟点了点头,看了35号的木门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像是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会忽然跳出来抓住他的视线。

“不止钢琴,”他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怪的、梦呓般的语气,“我还听到了别的。”

沈夜澜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但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受了惊吓之后血液从皮肤表面退去的白。

“听到了什么?”沈夜澜问。

林柏舟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飘散了一下就消失了。

“脚步声,”他说,“不止一个人。在钢琴声停了之后,我听见有人从钢琴前站起来的声音——凳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很重的、穿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画室的方向走到了前厅。然后——”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有人在说话。很低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调很急,像是在争论,又像是在……恳求。”

沈夜澜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是从35号传来的?”

“我确定,”林柏舟说,“我的书店在33号,35号的正对面。我在二楼的卧室里,窗户正对着35号的后院。声音从后院的画室方向传过来,隔着一道墙、一个院子,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夜澜转过身,重新审视35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武器,是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很旧了,刀柄上的黑漆磨掉了一大半。他走到35号门前,用小刀的刀尖探进门缝里,轻轻拨了一下门闩的位置。

门闩是从里面闩上的。

他直起身,把手电打开,沿着35号的围墙走了一圈。后院的铁门锁着,锁是新换的——不,不是新换的,锁身上有锈迹,但锁扣的位置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墙头上的碎玻璃完好无损,没有人攀爬的痕迹。窗户从里面锁死了,窗台上的灰尘均匀地铺着,没有任何手印或足迹。

他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电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里照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黄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画室的窗户在院子最里面,手电的光太弱,照不到那么远,但他隐约看见了窗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也许是窗帘,也许是别的什么,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没有光。没有人影。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

他又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关了手电,走回到35号门前。

林柏舟还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棉袄裹得紧紧的,但整个人还是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门窗都是好的,”沈夜澜说,“门从里面闩着。没有人进去的痕迹,也没有人出来的痕迹。”

林柏舟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琴声和脚步声确实是从35号里面传出来的,那么在凌晨两点,35号里面——有人。”

林柏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是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接过沈夜澜的话头,“窗户也锁着。里面的人如果出不来,那他是怎么进去的?如果进去了出不来,那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很慢,像是不太敢把它们说出口。

沈夜澜没有回答。

他把手电重新打开,这一次没有照35号,而是照向了地面。青石板路面上有薄薄的露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他在35号门前蹲下来,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他的手电光在门槛的位置停住了。

门槛的石面上,露水层有一小块被蹭掉的痕迹。不是鞋印,没有完整的形状,只是露水被什么东西擦掉了,露出一小片干燥的青灰色石面。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块干燥的区域,然后又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气味。

但从触感上,那片石面比旁边的区域更光滑——不是岁月磨出来的光滑,而是被人为地、反复地擦拭过的光滑。

“有人在不久前擦过这里,”他说,站起身来,“擦得很仔细,擦掉了鞋印,但没注意到露水重新凝结之前留下的痕迹。”

林柏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沈夜澜。

“你是说,有人进了35号,出来的时候擦了门槛上的脚印,但是露水出卖了他?”

“有可能。”沈夜澜把手电关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现在信息太少,什么都说不准。”

他看了一眼林柏舟,忽然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你冷?”

“有一点。”林柏舟把棉袄又裹紧了一些,但这个动作明显不是因为冷——他裹紧棉袄的同时,往沈夜澜的方向不自觉地靠近了半步。

沈夜澜看了那半步的距离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回去吧,”他说,“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知道我们已经听见了。不管35号里面有什么,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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