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反驳,但想了想,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梧桐巷往回走,沈夜澜走在靠35号的那一侧,林柏舟走在他右边,靠着巷子中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偶尔因为步伐的变化而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走到33号门口的时候,林柏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犹豫,像是觉得这个提议在凌晨两点显得有点荒唐,但又觉得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回到各自的屋子里,今晚的事情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他不想让今晚的事情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苍白的面孔,和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的眼睛。
“好。”他说。
书店的门没有锁——林柏舟出来的时候太着急,只来得及套上棉袄、抓上手电,根本没顾得上锁门。他推开门,侧身让沈夜澜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反手把门闩上了。
书店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绿色的壁灯亮着,发出幽幽的光。林柏舟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捅了捅炉子,炉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加了两块蜂窝煤,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呼地一下蹿上来,把整个柜台照得通红。
他提起水壶放在炉子上,然后转过身,靠在柜台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沈夜澜。
“你说35号里面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后院的锁有新鲜的划痕,”沈夜澜站在书架中间,背靠着一排旧书,双手抱胸,“可能是从后院进去的。画室的窗户如果从里面锁死,那钥匙一定在某个人的手里。锁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最近有人用钥匙打开过——不是强行撬开,是用钥匙开。”
“谁会有35号的钥匙?”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35号空了十年,门锁换过一次——1975年封条被撕掉之后,居委会换了新锁。新锁的钥匙在谁手里?居委会?文化局?还是某个……当年和宋怀远有关的人?”
林柏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舅舅去世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1980年的时候,有一次他在书店门口看见一个人从35号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他认出那个人是文化局的,就是之前来过书店的那个姓陆的。”
“姓陆的副局长?”沈夜澜问。
“对。1980年,姓陆的已经从副局长升到了局长。他手里有35号的钥匙。”
沈夜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姓陆的。陆副局长——后来的陆局长。
他记下了。
“你舅舅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姓陆的全名叫什么?”
“陆维民,”林柏舟说,“1983年退休了,退休之后就离开了江城,不知道去了哪里。”
水壶响了,蒸汽从壶嘴里嗤嗤地往外冒,白茫茫的雾气在柜台上面弥漫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林柏舟转过身,提起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一杯推给沈夜澜,一杯自己捧着。
沈夜澜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搪瓷杯很烫,烫得他手指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松手,像是需要用这种感觉来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陆维民手里有35号的钥匙,但他已经退休离开了,”沈夜澜说,“这不能解释今晚的事。除非他把钥匙交给了某个人,或者——他一直就没有离开,只是让所有人以为他离开了。”
林柏舟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你想得太远了,”他说,“也许今晚的事根本没有那么复杂。也许就是有人偷偷进了35号,弹了会儿琴,然后偷偷溜走了。至于门为什么从里面闩着——也许35号有别的出口,我们不知道。”
沈夜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你也睡不着?”
林柏舟愣了一下。
“什么?”
“凌晨两点,你听见钢琴声,穿好衣服,拿上手电,出门,走到35号门口,”沈夜澜一样一样地数,语速不快不慢,“你做这一整套动作,用了多长时间?”
林柏舟想了想:“大概……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沈夜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你住在33号二楼,窗户朝西,对着35号的后院。你听见钢琴声,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披上棉袄,趿拉上鞋,拿上手电,下楼,开门,走到35号门口——只用了两三分钟。”
他顿了一下。
“这说明你根本就没睡着。”
林柏舟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一僵。
过了几秒钟,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拢住杯身,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热气模糊了,只有一个浅浅的、不太真实的轮廓。
“我经常失眠,”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什么大事。心脏不好的人,晚上容易醒,醒了就睡不着。”
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柏舟低下去的头,看着他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看着他在热气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睫。壁灯绿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老油画,安静、脆弱、美得不真实。
“你失眠的时候做什么?”沈夜澜问。
林柏舟抬起头来,那层脆弱的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水纹。
“看书,”他说,“或者坐在窗户旁边看巷子。梧桐巷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今天晚上呢?”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绿色的壁灯光里显出琥珀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
“今天晚上我本来在看书,”他说,“看着看着,听见了钢琴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放下书听了很久——没有错,就是钢琴,从35号传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澜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你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吗?”
“什么?”
“德彪西,《月光》。”
沈夜澜对古典音乐没有什么了解,但“月光”这个名字他听过。一首很慢的、很安静的、像月光一样流淌的钢琴曲。
“有人在凌晨两点,空置了十年的老宅里,弹德彪西的《月光》。”林柏舟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既害怕又难过的事情。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沈夜澜问。
林柏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这一次喝得比刚才久,像是在用这段时间好好地想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把杯子放下来,“但如果是一个贼,他不会在作案现场弹钢琴。如果是鬼,我不会是唯一一个听见的人。”
他看了沈夜澜一眼。
“你也听见了。所以不是鬼。”
沈夜澜微微点了下头。
“是人。”
“是人,”林柏舟重复了一遍,“一个不怕被人听见的人。或者说——一个想被人听见的人。”
沈夜澜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话击中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在转动、却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点的齿轮。
一个想被人听见的人。
凌晨两点,35号,钢琴声。
如果不是无意中被发现,而是故意被听见——那么弹琴的人想告诉谁什么?想告诉听见的人什么?
又或者——弹琴的人想告诉的人,根本就不是“听见的人”,而是一个特定的、他确信会听见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林柏舟。
林柏舟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绿色的壁灯光里相遇,像是两条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湖泊。
“沈夜澜,”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了,但我总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夜澜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今晚的琴声,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了十年的锁里,轻轻地、试探性地拧了一下。
锁还没有开。
但那一声“咔嗒”的轻响,已经传遍了整条梧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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