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是在周四凌晨去开那把锁的。
他选择这个时间,不是因为浪漫,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梧桐巷连鬼都不会出来遛弯。这个时间段,老张在睡觉,王婶在睡觉,赵伯在睡觉,就连招财都蜷在林柏舟的被窝里打着均匀的小呼噜。
整条巷子只有两种声音: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蹲在35号后院的铁门前,手里举着手电,嘴里咬着那把从周国平那里借来的折叠小刀。刀片太薄,不适合撬锁,但他不需要撬锁——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先用小刀的刀尖探进锁孔,轻轻拨了一下。
锁芯是弹簧结构的,老式的铁挂锁,市面上五毛钱一把的那种。这种锁的结构极其简单,理论上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但沈夜澜的目的不是开锁,而是检查锁芯内部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刀尖探进去大约一厘米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锁芯本身的弹片,弹片是有弹性的,碰上去会微微回缩。而这个硬物是死的,纹丝不动,像是一块石头嵌在河道中间。
他慢慢地把刀尖往回抽了一点,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探进去,从硬物的侧面轻轻拨了一下。
那东西松动了。
他用刀尖把它从锁孔里慢慢拨出来,手电的光照着锁孔,看见一小截黑色的、细细的东西从里面露了出来。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地、稳稳地抽了出来。
是一小截断掉的钥匙。
铜质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氧化层,颜色发暗,但断口是新的——金属断面的颜色还很亮,没有氧化发黑,说明是在最近几天内被折断的。
沈夜澜把那一小截断钥匙放在掌心里,手电的光照在上面,把铜的色泽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断掉的是钥匙的前半截,大约一厘米长,刚好是钥匙齿的部分。从断口的形状来看,不是自然断裂,而是被人用钳子之类的东西故意折断的。折断之后,有人把这截断钥匙塞进了锁孔里,把锁彻底堵死了。
不是为了防止别人进去。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锁死。
或者——是为了把里面的人锁死。
沈夜澜把断钥匙装进口袋里,重新站起来,手电的光扫过整扇铁门。铁门是老式的双开铁皮门,表面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的旧漆——灰色、绿色、蓝色,像是不同年代的人在不同时期给这扇门刷上了不同的颜色,但最终都没能阻止铁锈从里面长出来。
门缝大约有两指宽,手电的光从门缝里照进去,能看见院子里疯长的野草和远处画室黑漆漆的窗户。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铁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的问题——断钥匙堵死了锁孔,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这扇门了。门是从外面被锁死的,有人想要确保这扇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被打开。
沈夜澜把手电关了,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梧桐巷照成一片浅浅的银白色。35号后院的围墙上有几株枯死的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在墙上爬出一幅复杂的地图,像是什么人用潦草的笔迹写下了一封谁也看不懂的信。
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后院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琴声。不是脚步声。
是一声叹息。
极轻极短,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醒过来,发现天还没亮,又闭上眼睛之前发出的那一声疲惫的、无能为力的气音。
沈夜澜的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了。
他贴在铁门上,耳朵几乎贴着铁皮,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最高频率。心跳放慢了,呼吸放轻了,眼睛在黑暗中睁到最大,耳朵捕捉着铁门后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在铁门上贴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夜风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吹得发麻,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来。
他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扇被锁死的铁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你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你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下看,但你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脚尖抵住了悬崖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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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2号的时候,他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打开手电照了一下——是林柏舟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点书卷气。
“你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煮了姜汤,放在门口,趁热喝。”
沈夜澜低头一看,门边的台阶上果然放着一个搪瓷盆,盆上扣着一个碟子当盖子。他蹲下来,掀开碟子,一股辛辣的、暖融融的姜味扑面而来。
盆里的姜汤还是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林柏舟放了很多姜,大概是把整个姜块都拍碎了扔进去煮的,汤色发黄,味道很冲,但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是暖的。
他端着盆,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33号的二楼窗户。
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光线透出来——像是有人把灯开到了最暗,躲在窗帘后面,安静地听着巷子里的动静,等着某个人平安回来。
沈夜澜端着姜汤盆,站在月光下,看了那线光几秒钟。
然后他把盆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把盆扣着放回门口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喝了。”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门缝里,上楼,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姜汤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安抚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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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沈夜澜一整天都在忙科里的案子。那个入室盗窃案有了进展——小赵根据他的建议,走访了老太太的邻居,发现三楼有一个年轻人在案发前一天在楼道里转悠了很久,问东问西,打听老太太的作息时间。小赵把那个年轻人请到分局来喝了杯茶,没等茶凉,年轻人就全交代了。
“沈哥,你真是神了,”小赵从审讯室出来,满脸都是兴奋的红光,“你怎么知道是踩过点的?我们以前碰到这种案子,都是采指纹、查前科,从来没想过从‘谁提前踩过点’这个角度去查。”
沈夜澜正在填一份表格,头也没抬:“惯偷不会翻一个明显有人在家的窗户。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没锁窗,但她在楼道里跟邻居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整栋楼都知道她出门了。谁在那段时间出现在楼道里,谁就有嫌疑。”
小赵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请他吃午饭。两个人去了分局对面的国营面馆,一人一碗阳春面,小赵还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沈哥,你以前在省厅办的案子,是不是都特别大?”
沈夜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才说:“还行。”
“给我讲讲呗?我最爱听大案了。上次那个——”
“吃饭。”沈夜澜说。
小赵撇了撇嘴,但没再问了。
吃完面回到办公室,沈夜澜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国平。周国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口袋里微微鼓起的形状上停了一下——那是折叠小刀的位置。
沈夜澜微微点了点头。
周国平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四点,沈夜澜提前跟韩世安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分局。
他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先去了建设路和江边大道的交叉口——江城画院。
这一次他走进了画院的大门。
画院的院子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像蝴蝶一样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院子深处有一个老式的喷水池,池子里的水早就干了,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沈夜澜走进一楼的门厅。门厅不大,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走廊,墙上挂着画——大部分是水墨山水和花鸟,也有一些油画。画框玻璃上落着灰,说明这些画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门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办公室的分布。沈夜澜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三楼的一个名字上——画院档案室。
他上了三楼。
档案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一摞厚厚的文件。听见敲门声,那人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两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找谁?”
沈夜澜亮了一下证件,但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在老人眼前晃了一下,让对方看见“公安”两个字就够了。
“公安的,”他说,“想查一些七十年代的老档案。”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释然。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沈夜澜一遍。
“七十年代的老档案,”他重复了一下,“具体哪一年?”
“1975年。画院的教学档案、学员名册、教职工名单,还有——展览记录。”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在柜门上的锁孔里捅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锁开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
“1975年的档案,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最上面那一层,“你自己翻吧,别弄乱了顺序。我出去抽根烟,半小时后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夜澜没有多想,从最上面取下第一个档案盒,翻开。
江城画院1975年春季学员名册。他快速翻了一遍,在一百多个名字里找到了三个字——苏晚。学号074,入学时间1974年9月,专业方向油画,指导老师一栏写着两个字:宋怀远。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秋季学员名册里,苏晚的名字还在,但在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两个字:休学。日期是1975年9月。
1975年9月休学。1975年10月宋怀远失踪。沈夜澜在心里把这两个时间点连在一起,中间差了不到一个月。
他继续翻其他档案盒。教职工名单里找到了宋怀远的名字,职务是画院特聘教授,聘用时间1972年至1975年,备注栏写着“合同到期未续签”。未续签——不是主动离职,不是调走,不是退休,而是“未续签”。这三个字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写出来。
展览记录是最薄的一个档案盒,里面只有三四份文件。1975年江城画院秋季作品展的计划书,列出了参展画家和作品名单,宋怀远的名字在第三位,计划展出六幅油画。但后面附了一份通知,日期是1975年10月15日,内容是:因宋怀远个人原因,其作品撤出本次展览。
10月15日。宋怀远失踪是10月26日。在失踪之前十一天,他的作品已经被撤出了展览。
是谁做的这个决定?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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