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赵伯之死

赵伯死了。

沈夜澜是在周日清晨接到的消息。电话是韩世安打来的,打到巷口老张的早餐铺,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32号的——电话——”,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沈夜澜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去,看见老张站在早餐铺门口,手里举着听筒,朝他使劲摇晃。

他下楼,走到早餐铺,接过听筒。

“小沈,”韩世安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乌云,“赵德茂,41号的赵德茂,昨晚出事了。”

沈夜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事?”

“邻居早上发现他倒在自家院子里,已经没气了。初步判断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他院子里有棵枣树,这几天在打枣,梯子倒了,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法医已经去了,你也过来看看。”

沈夜澜挂了电话,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梧桐巷的深处。41号在巷子最里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警车,没有救护车,没有围观的人群。一切都还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伯死了。

三天前,他坐在32号的椅子上,用颤抖的手在那张证词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德茂”三个字,笔迹生涩,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

三天后,他死了。

沈夜澜转身走回32号,从枕头底下取出赵伯的证词,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原处。他穿上警服外套,检查了一遍口袋——笔记本、笔、手电、折叠小刀,都在。他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柏舟从书店里探出头来。

“这么早,去哪儿?”

沈夜澜停下来,看着他。

“赵伯出事了。”

林柏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把手里的书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出什么事了?”

“从梯子上摔下来。”

林柏舟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瞬间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苍白,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薄薄的壳。

“赵伯不打枣,”林柏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家的枣树三年前就不结枣了。他每年都说要把那棵树砍了,一直没砍,但从来不打枣。”

沈夜澜看着林柏舟的眼睛。

“你确定?”

“我确定。去年秋天他还跟我抱怨,说那棵枣树光长叶子不结果,留着占地方,砍了又舍不得。他不会在十月份去打一棵不结枣的枣树。”

沈夜澜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你待在书店,哪儿也不要去。”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

41号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黄色的塑料带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上面印着“公安”两个字,黑体,醒目,像一条黄色的蛇盘踞在梧桐巷最深处。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站在门口,看见沈夜澜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同志,案发现场,闲人免进。”

沈夜澜亮出证件,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让开了。

院子不大,大约二十来平米,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靠西墙的位置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皲裂,枝桠稀疏,确实不像一棵能结果的树。梯子倒在树根旁边,是那种老式的竹梯,竹竿已经发黄发黑,有几处裂纹用铁丝缠着加固过。

赵伯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白布。

法医秦芳蹲在赵伯身边,正在做初步检查。她三十出头,短发,不施脂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沈夜澜走过去,蹲在秦芳对面。

“秦姐。”

秦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你认识死者?”

“认识。三天前他来找过我,作为证人提供了一份证词,涉及一桩1975年的旧案。”

秦芳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警觉。

“什么样的证词?”

沈夜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死因确定了吗?”

秦芳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该不该继续追问。最后她选择了后者——在一个法医眼里,死者的死因永远排在第一位。

“目前看是颅骨骨折,后脑勺着地,冲击力很大,当场死亡,”她说,声音平稳而专业,“但是——”

她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拨开赵伯后脑勺的头发,露出伤口。沈夜澜凑近了一些。伤口不大,大约两厘米长,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有淤青,颜色发紫发黑,范围比沈夜澜预想的要大。

“有几个地方不太对,”秦芳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第一,这个伤口的形状不像是摔在平整的石板地上形成的。石板地面是平的,摔上去应该是大面积挫伤,而不是这种局限性的、边缘清晰的裂口。”

“第二,”她竖起两根手指,“死者后脑勺的淤青范围比伤口大得多,说明在着地之前,后脑勺已经受过一次撞击。换句话说,他可能先被人从后面击打了头部,然后才从梯子上摔下来。”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低了,“死者的右手腕有一圈皮下出血,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摔伤,更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留下的痕迹。”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赵伯的手腕上。秦芳已经把白布掀开了一角,露出赵伯青灰色的右手。手腕内侧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不是完整的环形,而是几个分散的指印状淤青。

“能确定是死前还是死后形成的吗?”

“死前。死后形成的淤青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扩散现象。这些淤青边缘模糊,说明血液还在循环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也就是说,他在死之前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内,手腕被人用力攥过。”

沈夜澜站起来,环顾了一下院子。

院墙不高,大约两米出头,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花盆、旧水缸、几根生锈的铁管。通往后面小巷的后门虚掩着,门闩没有闩上。

“后院的门是谁打开的?”他问。

门口的年轻警员探进头来:“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开着的。”

沈夜澜走过去,推开后门。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大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夹道尽头通向梧桐巷后面的小路。小路上铺着碎石子,路边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碎石子路面上很难留下清晰的足迹,但他注意到有几颗碎石子被翻动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有人最近走过这条路,而且走得很急,把石子踢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小刀,用刀尖轻轻拨开一颗翻动的石子,看了看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潮湿的,颜色很深,翻动的痕迹很新鲜,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沈夜澜站起来,把折叠小刀收好,转身回到院子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