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已经把白布重新盖好了,正在收拾工具。她看了沈夜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小沈,这个案子,如果按意外处理,很简单。七十多岁的老头,爬梯子打枣,摔下来死了,合情合理,没有人会怀疑。”
沈夜澜看着她。
“但如果这不是意外呢?”秦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如果是有人先打晕了他,然后把他放在梯子下面,伪造了意外现场呢?”
“你能出鉴定报告吗?”
秦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但我需要时间。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我需要有人扛得住这份报告发出去之后的后果。”
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赵伯三天前签字的证词复印件——原件他不可能带在身上,但出门之前他抄了一份——递给了秦芳。
“这是赵伯三天前给我的证词。他指证了一个人,一个在江城很有地位的人。今天他死了。秦姐,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秦芳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色没有变。她把证词还给沈夜澜,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我把初步鉴定报告给你。尸体需要进一步解剖才能确定死因,我会申请。”
“需要多久?”
“三天。最快三天。”
沈夜澜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41号。
他在梧桐巷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两边的老房子,看着那些紧闭的窗户和虚掩的木门。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窗户后面,那些门缝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走进41号,又走出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在等,等他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整条梧桐巷命运的决定。
他回到32号,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还摊着昨天整理的那些材料——画册、笔记本、案卷、照片、证词、吴明的笔记本。这些东西像是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中间还缺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他从吴明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页他没有仔细看过的东西。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梧桐巷及周边的地形。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35号、建设路口、江城画院、文化局,以及一个他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江边码头。
吴明在地图上把江边码头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处曾有夜船,时间——凌晨2-3点。”
凌晨2-3点。
沈夜澜想起了那晚的琴声,想起电话录音里那句“32号,你听到了吗”,想起了他在35号后院铁门前听到的那声叹息。
凌晨2-3点。夜船。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江边码头的位置,距离梧桐巷大约两公里,沿着建设路一直走到江边就到了。1975年,长江上的夜船还在运行,货船、客船,来来往往。如果一个人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江城,夜船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一个人想要在深夜进入梧桐巷而不被人发现,从码头上岸,沿着江边的小路绕到梧桐巷后面——也是最好的选择。
沈夜澜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他要去一趟江边码头。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出32号,穿过巷子,敲了敲33号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林柏舟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书页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整夜没睡之后血液涌上来的红。
“赵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是意外,”沈夜澜说,声音很低很低,“是谋杀。”
林柏舟的手指攥紧了那本书,书页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
“是谁?”
“还不知道。但赵伯三天前给了我一份证词,指证了顾衍之。今天他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系。”
林柏舟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他深呼吸了几次,每次吸气都像是在往一个快要瘪掉的气球里吹气,用力而缓慢。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沈夜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那种拼尽全力之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吴明。1976年车祸去世的记者。你舅舅的笔记本里提到过他。我需要知道,1975年到1976年之间,吴明和顾衍之之间有没有直接的接触。他在报社,你舅舅是书店老板,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圈——梧桐巷、画院、文化局,这些人之间一定有交集。你在书店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比我多,你帮我想想,有没有一个人,同时认识吴明和顾衍之?”
林柏舟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他抬起头,“老周。”
“周国良?”
“不是。是另一个老周——周国良的弟弟,周国平。他不是在你科里吗?”
沈夜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周国平。
他当然知道周国平。周国平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事,但关于吴明——周国平只说了他查到了吴明,没有说他认识吴明。如果周国平认识吴明,如果周国平知道吴明和顾衍之之间的关联,他为什么没有说?
“周国平认识吴明?”他问。
“认识,”林柏舟说,“吴明出事之前,来过书店好几次,每次都是跟周国平一起来的。周国平那时候还不是警察,他在江城针织厂上班,离这里不远。他跟吴明好像是老乡,都是下面县城上来的,关系很好。”
沈夜澜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
周国平认识吴明,关系很好。吴明死了,周国平调进了刑侦科。周国平查了十年,查到了顾衍之,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和吴明的关系。
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他信任的人。
“林柏舟,”沈夜澜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约周国平。不要说是我约的,就说是你——你舅舅的笔记本里有些内容你看不懂,想请教他。明天下午,在书店。”
林柏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需要问。他们已经过了需要问“为什么”的阶段。
沈夜澜转身要走,林柏舟忽然叫住了他。
“沈夜澜。”
他回过头。
林柏舟站在门槛上,晨光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抱着那本书,手指还捏在那一页被攥皱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是湿润的、鲜活的、带着一点点脆弱的。
“你要小心,”他说,“你已经不是第一个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沈夜澜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也没有打算忍。
“我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梧桐巷的晨光里。
身后,书店的木门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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