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姓陈。陈怀瑾。1975年他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化系统。他给当时的江城分局局长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宋怀远的案子,影响不好,尽快结案。’第二句,‘不要扩大调查范围。’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第三句,‘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夜澜在笔记本上写下“陈怀瑾”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陈怀瑾现在在哪儿?”
“退休了,”孙建国说,“1980年从省委宣传部退下来的,之后就回了老家,在下面县城住着。具体哪个县,我不知道。”
韩世安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通讯录,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下来。
“临江县,城关镇,建设路18号。”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这是我1981年记的地址,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
沈夜澜把地址抄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我去一趟临江县。”
韩世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去?天都快黑了。临江县在江对岸,要坐轮渡,到了天都黑了。明天一早再去。”
沈夜澜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四十。如果现在出发,坐公共汽车到江边码头,再坐轮渡过江,再转公共汽车到临江县城关镇,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天确实快黑了。
“好,明天一早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孙建国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握着拐杖,脊背微微躬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一棵老树。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只是累了,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孙科长,”沈夜澜说,“1975年你封存那个案卷的时候,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事吗?”
孙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觉得,”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痛苦了十年的事情,“但我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事。上面来了电话,领导发了话,我作为一个科长,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硬顶着不结案,明天被调走的就是我,后天来的新科长还是会结案。我做和不做,结果是一样的。案子还是会封,证据还是会毁,宋怀远还是不会回来。”
他停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但不一样的是,我做了,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年我硬顶一次,哪怕只顶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哪怕我第二天就被调走,哪怕我被撤职、被处分、被发配到哪个山沟里去——至少我顶过。至少我可以说,我尽力了。”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下去,像一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拐杖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暴起,像是一张皱巴巴的旧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没有说‘不’的权力。但我有说‘不’的资格。我选择了权力,放弃了资格。”
沈夜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孙科长,如果你现在有机会重新选择,你会说什么?”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沈夜澜,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我会说‘不’。我会说‘这个案子不能结’。我会说‘让我查下去’。我会说——”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两下,眼泪无声地从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了下来。
“我会说,‘对不起。’”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古老的、生了锈的钟。他走下楼梯,走出分局的大门,站在建设路的路边。下午的阳光还很好,金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很想见林柏舟。
不是“可以见”,是“想见”。想现在就见,想立刻就见,想把今天下午所有的沉重都放在书店的那张旧桌子上,放在那盏绿色的台灯下面,放在那些散发着旧纸张气味的书架之间。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梧桐巷。
33号的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河。他走到门口,看见林柏舟正蹲在炉子前面,往里面添蜂窝煤。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拿着火钳,另一只手扶着炉子的边缘,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
听见脚步声,林柏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我炖了排骨汤,热着呢。”林柏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从炉子上端下一个砂锅,放在桌上,“你先坐,我给你盛。”
沈夜澜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林柏舟在柜台后面忙碌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端着砂锅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但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怕把砂锅里的汤洒出来一样。
他把一碗汤放在沈夜澜面前。
排骨汤,放了莲藕和红枣,汤色清亮,莲藕炖得软烂,排骨已经脱骨了,红枣的甜香混着肉香,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沈夜澜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很鲜,莲藕的甜和排骨的咸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想要一口接一口喝下去的味道。
“好喝吗?”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嗯。”
“比我上次做的怎么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比上次好还是比上次差?”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嘴唇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红,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汤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不经意的,但沈夜澜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你今天去见孙建国了?”林柏舟问。
“见了。”
“他说什么了?”
沈夜澜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说了‘对不起’。说了三遍。”
林柏舟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该说。”
“是,”沈夜澜说,“但他说了之后,我忽然觉得——我原谅他了。”
林柏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更多的是心疼。
“你为什么要原谅他?他封存了案卷,毁了证据,让宋怀远和苏晚沉冤十年。他有什么值得原谅的?”
沈夜澜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
“因为他是第一个说‘对不起’的人。赵伯没说,因为他没有对不起谁,他只是一个害怕了十年的老人。沈鹤亭没说,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谁。顾衍之没说,因为他不会说。陆维民没说,因为他不敢说。吴明没来得及说,因为他死了。我舅舅没说,因为他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可以听他说的人。”
林柏舟的手伸过桌面,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沈夜澜的手背上。
“你呢?”他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夜澜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过手掌,把那只手握在了手心里。
“有,”他说,“但不是现在。等这个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会说。”
林柏舟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梧桐巷被暮色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天幕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像是一些小小的、不愿意落地的舞者。35号的黑门紧闭着,门头上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41号的门口还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但在暮色里,那条黄色的带子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它和梧桐巷的灰墙黛瓦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幅黄昏画卷里安静的一部分。
沈夜澜握着林柏舟的手,坐在书店的旧桌子前,喝完了那碗莲藕排骨汤。
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刚好,刚好暖到胃,刚好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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