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相

下午两点,沈夜澜站在32号门口。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他每天进进出出的木门,看着门头上那盏他每天晚上都会拉亮的路灯,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熟悉的光——他出门之前没有关灯,灯还亮着,从昨晚一直亮到现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忠诚的眼睛。

他推开门。

屋子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木板床、旧木桌、两把椅子、砖砌的灶台、生锈的铁锅。桌上的油灯还灭着,灯芯上凝着一小滴已经干涸的煤油,像一滴黑色的、凝固了的眼泪。

但他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桌子上的灰尘被人擦过。他走之前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现在没有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甚至能反射出窗户透进来的光。灶台上多了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和两双筷子。床头多了一本书,是他没有见过的,书脊上写着“诗经”两个字,书的扉页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手工做的,用一张旧挂历纸折成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有人来过这里。不仅来过,还住了下来。

他放下公文包,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被一块旧门板遮挡住的角落。他把门板移开,发现后面是一扇小门,门很矮,要弯腰才能进去,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头。

他弯下腰,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很暗,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潮湿的木头气味。他摸黑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级台阶。他上了台阶,又上了一级,又上了一级。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生了锈的铁插销。

他把插销拉开,推开门。

光涌了进来。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然后看清楚了——这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几本书、一个白瓷茶杯。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窗户开着,窗帘是白色的棉布,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

窗外就是梧桐巷。

从这个窗户看出去,能清楚地看到整条巷子——33号书店的门口、老槐树的树冠、巷口张记早点的招牌、以及对面那扇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木门的、通往他自己房间的门。

32号有两扇门。一扇是他每天进出的那扇,另一扇在这个隐蔽的、夹道尽头的房间里。两扇门通向同一个地址,但一扇在明处,一扇在暗处。他在明处进进出出了十几天,从来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很有光泽,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褪去了所有杂质的老玉。他的脊背微微躬着,但坐得很稳,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

陈怀瑾。

他看着沈夜澜,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但内核还是坚硬的、不会碎的。

沈夜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一直在32号,”他说,“从第一天起。”

陈怀瑾没有否认。

“对,”他说,“你搬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个房间里。你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你没有发现我,因为你的注意力在对面的书店、在35号、在那棵老槐树、在这条巷子的每一个角落。你看了所有的方向,唯独没有看身后。”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他指着对面的33号书店,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书店的老板,林柏舟,他舅舅老林,是我的朋友。1975年,老林第一个告诉我宋怀远出事了。他半夜敲我的门,脸色白得像纸,跟我说——‘怀远不见了,35号的灯亮了一整夜,现在灭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我那个时候在省委宣传部当副部长。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找到他’,不是‘他去了哪里’,不是‘他有没有危险’。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件事不能闹大。’”

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又慢慢地松开。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江城分局的局长。我说了三句话。你猜是哪三句?”

沈夜澜看着他。

“‘宋怀远的案子,影响不好,尽快结案。’‘不要扩大调查范围。’‘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三句话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

“这三句话,”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了,“让一个活人变成了失踪人口,让一个失踪人口变成了悬案,让一个悬案变成了十年的沉默,让十年的沉默变成了一条人命——赵德茂。还有一个记者的命,吴明。还有一个书店老板的命,老林。还有你住的那间房子上一个住户的命,周国良。还有——”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在陈怀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房间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沙沙地响,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像一个巨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哈欠。

陈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的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让自己从那深不见底的、十年的内疚里爬出来,哪怕只爬出来一点点。

“1975年10月27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也就是宋怀远失踪的第二天,有一个人来省城找我。他敲了我家的门,凌晨两点,下了很大的雨,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我家门口,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台阶上汇成了一条小河。”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焦点——不是看沈夜澜,是看着1975年10月27日凌晨两点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站在他家门口的男人。

“那个人是顾衍之。”

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对你说了什么?”

陈怀瑾闭上眼睛。

“他说,‘陈部长,我出事了。宋怀远知道了那件事,他来找我对质,我们吵了起来,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头撞在画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我跑了。陈部长,你一定要救我。’”

沈夜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顾衍之说宋怀远撞到了画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但韩世安的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的不是画架的角——画架是木头的,撞上去不会有那种不规则的伤口。他写的是——‘画架下方地面发现暗色污渍,面积约20cm×15cm,经初步检测,疑似血迹。’”

陈怀瑾睁开眼睛,看着沈夜澜。

“所以你在怀疑,顾衍之说的不是实话?”

“我在怀疑,推倒宋怀远的人可能不是顾衍之。”

陈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顾衍之,那是谁?”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陈怀瑾留给老太太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陈怀瑾面前。

“你在信里说,当年那个电话不是你主动打的,是有人让你打的。那个人是谁?”

陈怀瑾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但那个名字落在沈夜澜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串了起来——1975年的雨夜、35号的画室、苏晚的眼泪、宋怀远的沉默、顾衍之的恐惧、吴明的死亡、赵伯的证词、码头的夜船、那把被断钥匙堵死的锁、那颗放在林柏舟书桌上的子弹、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清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图画。

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陈部长。”

“嗯。”

“谢谢你等了十年。接下来,交给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的一线光。他沿着那条窄窄的夹道走回去,推开那扇被他移开的旧门板,重新走进了32号那间简陋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木桌的房间里。

他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名字还在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口被敲响的大钟,余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油灯,拧亮了灯芯。

火苗跳了跳,橘红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32号,穿过梧桐巷,推开了33号书店的门。

林柏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他抬起头,看见沈夜澜的脸,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沈夜澜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深呼吸了几次。

“林柏舟。”

“嗯。”

“陈怀瑾告诉我了一个名字。”

林柏舟放下书,站起来,绕到柜台前面,站在沈夜澜面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沈夜澜撑在桌面上的一只手。

“谁?”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林柏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安静的、温暖的、像是深秋的湖面一样平静的。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的、疲惫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的警察,正站在一个旧书店的柜台前面,握着一个书店老板的手,准备说出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名字。

“陆维民不是中间人。他就是顾衍之背后的那个人。1975年,他在文化局副局长的位置上,用权力和文化系统的资源,为顾衍之掩盖了杀人的事实。1980年他升任局长,1983年他‘退休’了——但不是真的退休。他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从头到尾的一切。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城。他一直在我们身边,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等。”

林柏舟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

“他等什么?”

沈夜澜看着林柏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等我们查到沈鹤亭。因为只要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沈鹤亭身上,就不会再往下查了。沈鹤亭是那张网最上面的一层,是最显眼的目标,是最容易被怀疑的人。但沈鹤亭不是网的中央。陆维民才是。”

林柏舟的嘴唇微微发白。

“你说他换了一个身份——那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沈夜澜闭上眼睛。

“他现在的名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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