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照片

沈夜澜没有在第一时间拆开那个米黄色信封。

他回到梧桐巷的时候,林柏舟正在书店门口给招财梳毛。猫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槛上,露出浅色的肚皮,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青石板,一副“朕赏你伺候朕的机会”的傲然姿态。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林柏舟的肩上、发上、手背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林柏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梳子没有停。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林柏舟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招财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惹恼了,“喵”了一声,翻了个身,迈着优雅而不悦的步伐走进了书店里,尾巴竖得笔直。

“我煮了面,”林柏舟说,“阳春面,放了猪油和葱花,你要不要来一碗?”

沈夜澜站在巷子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林柏舟。阳光落在林柏舟白色的衬衫上,把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他削瘦的肩胛骨和脊柱微微凸起的线条。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点——不,不是长了一点,是又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好。”沈夜澜说。

他走进书店,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林柏舟在柜台后面忙碌,生火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面条,数了数,大概二两,够了。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碗,在每个碗里放了一小块猪油、一勺酱油、一撮葱花,从锅里舀了一勺滚烫的面汤浇上去,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圈一圈亮晶晶的油花。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分成两碗,端到桌上。

沈夜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猪油的香气和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简单的、朴素的、但好得让人想叹一口气的味道。

“好吃吗?”林柏舟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嗯。”

“比上次的排骨汤呢?”

“不一样。”

“哪个更好吃?”

沈夜澜又吃了一口面,慢慢嚼完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都好吃。”

林柏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亮了一点。他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碗面的热气,安静地、慢慢地吃着。书店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招财在角落里舔毛的窸窣声,偶尔有一片梧桐叶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封没有字的、被风送来的信。

沈夜澜吃完面,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米黄色的小信封,放在桌上。

林柏舟看了一眼信封,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夜澜的脸上。

“这是什么?”

“顾衍之今天来分局找我,给我的。”

林柏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

“还不知道。”沈夜澜把信封拿起来,手指捏着封口的那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米黄色的纸面。他用指甲轻轻揭起胶带的一角,慢慢地、均匀地撕开,胶带离开纸面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像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五寸,黑白,边角有些发黄,右下角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过。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深色中山装或军绿色制服,站成两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脸上都带着那种标准的、不露齿的、嘴角微微上扬的“会议合影表情”。

沈夜澜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和他在案卷里见过的顾衍之的字迹一样——工整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收敛,像是一个随时都在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的人,连写字都在演戏。

“1975年江城文化系统表彰大会合影。前排左起第三人:陆维民。前排左起第五人:沈鹤亭。后排右起第二人:顾衍之。中间那个人——他才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沈夜澜把照片翻回来,目光从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前排坐着八个人,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或奖章,脸上带着标准的、不露齿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陆维民坐在前排左起第三个位置,比旁边的几个人都年轻一些,头发乌黑浓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前排左起第五个——沈夜澜的目光停在那里。

沈鹤亭。他的父亲。照片上的沈鹤亭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奖章,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他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会露出的、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他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从容、意气风发。

前排最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沈鹤亭和陆维民都年长一些,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很浓密,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制服,不是中山装,是那种带肩章的、更像军装的制服,胸前别着好几枚奖章,最大的那枚是金色的,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比其他的更亮一些。

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线条刚硬,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和旁边那些人的标准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笑。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他没有笑。他的表情严肃、沉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仿佛在看一群蝼蚁的目光。

沈夜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案卷、笔记、证词、报纸剪报、所有他在过去十几天里接触到的东西——都没有出现过这张脸。这个人像是从一张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案件的、凭空出现的照片里走了出来,站在了陆维民和沈鹤亭和顾衍之的中间,被所有人簇拥着。

他才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沈夜澜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站起来。

“我要出去一趟。”

林柏舟也站了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去哪儿?”

“韩世安家。这张照片上的人,我需要他帮我认。”

林柏舟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沈夜澜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一种发青的白,像是一个人刚经历过某种剧烈的冲击,身体的防御机制启动了,把血液从皮肤表面抽走,优先供应给更重要的器官——心脏、大脑、肺。

“你的脸色很差,”林柏舟说,声音很轻,“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去?”

“不用。”

林柏舟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沈夜澜的手背。沈夜澜的手是凉的,不是秋天正常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不安的凉。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安静的眼睛。

“你跟我一起去。”

林柏舟点了点头,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棉袄穿上,又从柜台下面拿出那盏绿色的台灯——灯已经修好了,电线是新换的,灯泡也换成了更亮的,插上电就能亮。

“你拿台灯干什么?”沈夜澜问。

“韩世安家住的地方巷子深,路灯少,晚上走路不安全。”林柏舟把台灯的线绕好,拎在手里,像拎一盏小小的、绿色的、发着光的灯笼。

沈夜澜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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