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绍棠住在省城东郊的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里,从长途汽车站坐公共汽车要一个半小时。沈夜澜和林柏舟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别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金灿灿的,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一把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炬。
别墅的围墙很高,大约三米,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门紧闭,门口有武警站岗。不是那种老式的、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的武警,而是穿着笔挺制服、腰间别着手枪、站得笔直如松、目光如炬的真正意义上的哨兵。
沈夜澜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举到武警面前。
“江城公安局刑侦科沈夜澜。有事需要面见程绍棠同志,麻烦通报一下。”
武警看了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身后拎着绿色台灯的林柏舟,面无表情地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看着沈夜澜,面无表情地说:“程老的秘书马上出来。”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别墅的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林柏舟站在沈夜澜的左边,把台灯换到右手拎着,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着沈夜澜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像是怕他在漫长的等待里会不知不觉地消失。
铁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滴水不漏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的公事公办。他上下打量了沈夜澜一遍,目光在他的警服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在林柏舟身上停了一下——主要是停在他手里那盏绿色的台灯上。
“沈夜澜同志?”秘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是。”
“程老今天下午有安排,不见客。你改天再来吧。”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来作客的。我是来办案的。程绍棠同志与一桩正在侦查的重大案件有关,我需要向他了解情况。根据法律规定,任何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
秘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不到半秒钟,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程老的身体不好,医生交代了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我说,我转告程老,等他身体好一些了再答复你。”
“不行。我需要当面问。”
秘书看着他,沈夜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四秒钟,秘书先移开了目光。不是认输,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圆滑的、更滴水不漏的退让——你赢了这一回合,但我不会让你赢下一回合。
“那你等着吧。程老现在在午睡,醒了之后有没有时间见你,我不确定。”
他说完转身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质地的“哐”,像一口大钟被敲响之后那一声悠长的、久久不散的余音。
林柏舟走到沈夜澜旁边,把台灯放在脚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让我们等着,我们就等着?”
“等着。”沈夜澜说。
“等多久?”
“等到他见我们为止。”
林柏舟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沈夜澜的侧脸。沈夜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加速燃烧、加速为即将到来的对峙做着某种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准备。
林柏舟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把台灯捡起来,站在沈夜澜的左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两点半,没有人出来。三点,没有人出来。三点半,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似乎是有人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像一些在水面上跳动的、碎碎的、抓不住的光斑。林柏舟听了听那些声音,分辨不出哪个是程绍棠的——他从来没有听过程绍棠说话,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低沉还是高亢、是沙哑还是清亮、是温和还是严厉。
四点,铁门开了。
不是程绍棠,是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和两碟点心。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沈夜澜和林柏舟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进去。铁门又关上了。
林柏舟看着那两杯茶和两碟点心。“这是让我们吃?”
沈夜澜弯下腰,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新茶,香气清高,汤色清亮,入口有一丝淡淡的豆香。他端着茶杯,站在秋天的阳光里,慢慢地喝着,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一样从容、一样自在、一样不慌不忙。林柏舟也端起了一杯,捧在手心里,茶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杯壁传到他的掌心里,暖洋洋的,让人安心。
五点,太阳开始西斜了。银杏树的影子从院墙里探出来,像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过铁门前的空地,爬过沈夜澜和林柏舟的脚面,爬过那两碟已经凉透了的点心。林柏舟把那碟点心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布袋子里——“带回去给招财吃,别浪费了。”他说。
六点,天开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六点已经是暮色四合、路灯初上的时辰。别墅门口的灯亮了,是一盏老式的铁艺庭院灯,奶白色的球形灯罩,发出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林柏舟把那盏绿色的台灯也打开了,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绿色的光和暖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奇特的、两种颜色交融的光圈,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与世隔绝的岛屿。
六点二十三分——沈夜澜看了一眼手表——铁门开了。
程绍棠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沈夜澜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浓密、脸型方正、下颌线条刚硬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脊背微驼的、满脸皱纹的、皮肤上布满老年斑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田野里残留的最后几株枯草。他的眼睛也浑浊了,不是那种洞察一切的、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亮,而是那种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温柔的、甚至有些涣散的浑浊。
但他拄着拐杖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需要靠拐杖才能站立的、弱不禁风的稳,而是一种“我有拐杖但我其实不需要它”的、习惯性的、带着某种象征意义的稳。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银的,是金的,比银戒指更宽、更厚、更沉,在庭院灯的暖黄色光里闪着沉甸甸的、内敛的、不张扬的光。
他看了沈夜澜很久。
目光从沈夜澜的脸上慢慢滑过——额头的轮廓、眉骨的形状、眼睛的颜色、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像是一个老画家在端详一幅很久以前画过的、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忽然又出现在眼前的画。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细节,都在和他的记忆一一对账。对上了,就会在心里打一个勾;对不上,就会在心里画一个问号。
“你跟你父亲年轻时,长得真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要说得很清楚才甘心的节奏。
沈夜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涣散的、但在这一刻忽然聚起了一点光的眼睛。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他说。
程绍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意料之中的了然,是面对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的宽容,是一个站在权力顶端太多年的人对任何冒犯都已经免疫了的、近乎于慈悲的淡然。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问罪的。”他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沈夜澜身上移到林柏舟身上,又在林柏舟手里那盏绿色的台灯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夜澜身上。“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让站岗的同志看了笑话。”
他转身走了进去,步伐很慢,拐杖每点一下地面,就往前走一小步,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一个已经走了一辈子路、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不必着急赶路的人。
沈夜澜看了林柏舟一眼,林柏舟点了点头,拎起台灯,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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